阿里万里行(六)
美丽的桑格拉姆
在晚上九点的改则县牧场上,我透过剑一般穿过云层的夕照,看到一位女孩子蹲在草地上。她的卷发被夕照染成了金色。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仍可以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很优雅地翘着,这可是城里的女孩子们费了不少心思人工烫卷也做不出来的效果。
我忍不住朝她走去。我知道藏民都有一双黑亮的眼睛,但我仍旧被她那双大眼睛吸引住了。我从来没见过这般清澈美丽的眼睛。她纯洁地望着我,露出灿烂的笑。
我看她手中的书,一本汉字的四年级的语文课本,她翻的那一课是讲叙抗日战争时期一所小学校的故事。
“这是你的书吧?”我问。
“是我的书。”她答,带着一点口音的汉语。听起来像唱歌。
这一路上,我常常惊讶藏胞的嗓音。那么清亮悠扬。也许是天高地阔,他们必须用悠扬的声音来彼此对应。
“你能念一段给我听吗?”我问,示意孙雪健把摄像机对准她。我们的摄像机因为常常找不到充电的地方(这里有的地方只供应二到三小时的电),不得不节省地使用电池(我们有时就找到当地的驻军,他们有备用发电机)。可是,拍摄她,我们不想节省电池了。
“好的。”她一点也不腼腆,仍旧单腿跪在草原上,像一位圣女,捧着书在夕照下一字一句地朗读起来。金色笼罩着她的全身,也笼罩着她身后的羊群和帐篷,空旷的草原上只有她悠扬的读书声。
我忍不住打断她的朗读问:“你叫什么名字?”
“桑格拉姆。”她微笑着,眼睛黑得象一对玛瑙。
“你愿意跟我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吗?那里也有湖有山有草地,还有很多高楼,我给你买漂亮的衣服,买很多糖。”我说。
“愿意。”她笑起来,洁白整齐的牙齿像珍珠那么灿烂。
“我觉得你很美,你怎么这样美呢?”我情不自禁地问。
桑格拉姆平静地望着我。对美她还没有想法。也许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在草原上太多太平常了。果然,陪我们到牧场的援藏干部,改则县委罗副书记告诉我,他到改则五年了,他仔细观察过这儿的藏民,他发现他们的身材特别修长,两腿笔直。
他说:“腿并在一起透不过光线。他们的身体条件太优秀了,个个像舞蹈演员的身材。”
他们的眼睛特别明亮,牙齿整洁,脸型轮廓分明极富雕塑感。由于高原紫外线的缘故,他们的肤色黝黑,但是新生儿出生的时候肤色同汉族一样粉白。
他们岂止是身体条件优秀。他们独有的藏文化同样是优秀的。像我这样的匆匆过客,只是走马观花似地在高原上逗留,已经被他们的文化所诱惑,难怪有那么多几次深入藏区不肯返回的中外学者,难怪有那么多把身家性命抛在西藏的研究者,这些话题只能留待以后再说了。
我还是去说我们的美丽的桑格拉姆。
傍晚的牧场是金色的,那种金色不辉煌,层层叠叠交错在一道,你分辨不出有多少种多少层金色。于是你只能傻站着呼吸着高原的风,让金色的牧场和蓝色的雪山挡住你的双眼。
桑格拉姆仍旧跪在草地上,在她很远的身后,一座圯颓的土堡上有一群孩子在奔跑,象一群黑色的带着金边的精灵。
我问她:“我做你的阿妈好不好?你跟我走好不好?”
她嘴里含着我给她的糖,很温顺地点点头。我真的很想带着这么美丽的女孩子,带她到江南水乡去。我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让她忘记金色的牧场和黑色的帐篷?
帐篷旁的羊群整齐地排成长队,齐得象一列士兵。它们的头颈被一条绳索拉在一起,谁也别想脱离。一个年轻的女人在挤羊奶,她很美,桑格拉姆很像她,我想这可能是她的阿妈。
我是无法把她带走的。因为在草原,女儿是家族唯一的财产继承人。那些山羊、牦牛、帐篷还有女人身上佩戴的珊瑚、绿松石、珍珠、银饰、宝石。她们没有钱,首饰和牲畜就是钱。
在草原上,一只山羊抓下来的羊绒可以制成一套价值上万的西服,而羊绒只有一百多元的收购价。孔繁森生前多次到改则县,一心想在这里发展羊绒这种被称为“软黄金”的外贸纺织品。藏北草原近年遭遇“黑灾”,即暴风雪和干旱,牧区牲畜的死亡率很高,牧民的生活状况可想而知。孔繁森为牧区四处奔走,呼吁有关部门能关注牧区的羊绒业发展,现在这项工作刚有些起色,他却告别了他倾注心血的草原。
我望着桑格拉姆和她家的羊群。我知道她比她的阿妈更能够掌握草原的未来。她手中的书将帮助她打开草原以外的世界,帮助她了解她的民族,一个伟大的有着独特文化精神的高原民族。她的财富将不再仅仅是眼前的山羊和牦牛,被烟熏黑的帐篷,脖子和腰上挂的首饰。
也许那时候,她真的会千时里迢迢到西湖来。我很惭愧,我这儿拥有的湖和山岂能同你的圣湖和神山相提并论!你一定会以你的民族雪山草原一样宽广的胸怀容纳一切美好的事物,当然那已经是21世纪的美好日子了。
草原渐浙地恢复了它本来的面貌,圣洁的金光被深蓝色的夜幕替代了。一个穿着军装色上衣的小男孩走过来拉着桑格拉姆的手,我知道那是她的阿哥,同她一样漂亮,同她在同一所学校学习。
我们回到了县府招待所,一所连门都关不紧没有自来水只供应三小时电的土坯房里。我们房间同孔繁森在改则住的房间仅一墙之隔。
他在那间屋子里曾经因为剧烈的高原反应留下过遗书。那时的草原正被暴风雪笼罩着,死去的牲畜到处可见。汉族干部们早就返回了内地,而他在这里同藏民们一起抗灾。他以为自己不行了,给通讯员留下一张字条,大致意思是如果他死了,不要把遗体带回去,不要告诉他的母亲。这两条在他后来真的殉职后,人们为他做到了。
夜已深了。桑格拉姆仍旧站在我们的门外,倚着墙,用那双美丽的眼睛望着我们。
但愿很多年后,我们还能彼此记住这一幕。我给她留下了一张名片,上面注明了我们摄制组的名称、地址和电话。也许有一天,会有一位美丽的姑娘来找我们,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是一个伟大而又平凡的名字孔繁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