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万里行(五)
《重操旧业》
所谓重操“旧业:指的是我十五年前在军队的行当。一名医务人员,而且技术还不错。在军校读书的时候以全优的成绩毕业。总以为转业到了地方,干上了电视这个行当可以正式同医务告别。
在桑桑镇,我跟着一位藏族姑娘东跑西颠地寻找医生的时候,我又开始扮演我已有些陌生的角色。我们的制片人陈伟开始发烧,这不是好苗头。
在高原,最可怕的就是上呼吸道感染,它可以导致肺水肿,肺源性心衰,然后是死亡。每年都有援藏干部在进藏途中死去,这还不包括那些春季从青藏公路进藏的新兵。据说一个团翻过唐古拉山要消耗一箱止痛片。援藏干部绝大部份患有高血压和心室肥大,有的干部夜里躺下后第二天就不再醒来了。
既便这样艰苦,每年仍旧有许多热血汉子到高原来工作。不管他们后来是不是坚持下去了。
我们匆匆入藏,根本就没有做适应性过渡便踏上行程。出现病人是理所当然的。要命的是我对高原病所知甚少,只能凭记忆对症处理,弄点抗菌素和葡萄糖液来支持病人渡过难关。
那位好不容易找到的医生冷眼看去,像是一位饱经风霜的牧民大爷。他很热情也很无奈,在我的要求下,把我引到了一间昏暗的屋子,进而,我在熟悉的来苏儿消毒水气味中寻找我在的药品。只有“庆大霉素”而且已经看不清安瓿上的剂量,药盒上注明有效期一年六个月,这药品是93年出厂的!消毒针管只有一支,放在一只铝饭盒里,还不知道是哪一天消的毒。我无奈只能咬咬牙借了针管和消毒用具,付了五元钱(他只收五元)直奔我们住的大车店(招待所)。
我只能孤注一掷,否则陈伟的体温持续上升只能导致可怕的后果。直到今天我还在想,幸亏陈伟年轻体质好,否则,那一针“庆大”下去未必有那么好的效果。因为没洗澡,陈伟的皮肤油得无法正常消毒,酒精竟然可以在皮肤上聚成珠状。我也就狠狠心下手了。
第二个倒下的是陈伟的助手高金乐。这是一位执意要去阿里的军人。他的赴藏命令是直接从军委下达的。我们没想到他的高原反应那么厉害,来势凶猛,浑身浮肿,高热不退、呕吐伴随剧烈头痛。小高不愧是个军人,沉默对抗疾病直至躺下。这是在措勤县,我们原只想打个尖就赶路,因为接二连三的病号,(第三个发烧的是省有线台的刘浩)我们不得不多耽搁一阵子,到县医院求援。
这是我学医以来看到的最简陋的县级医院。因为时差,他们一点半下班,我们得以在他们下班前赶到。
门诊很脏,满地尘土和纸屑。医生和护士不戴帽子,白大褂衬着紫外线晒黑的脸,已经脱离了常规意义上的“医生”和“护士”的模式。小高和小刘站在医院里手足无措,脸上露出听天由命的神色。
我像只慌不择路的旱獭在医院里到处乱闯,逢人便问医生在哪里?我感到胸闷心慌两腿发沉,我原先得过的心肌炎后遗症又来找我的麻烦了。早搏出现了。但是谁可以帮助你呢?我想,只有自己。况且还有两位急需支持的病人。
终于我在一个拐角撞上了一位面色黝黑的藏族护士。她的脸上涂着厚厚的青裸面,据说这样可以防止紫外线的伤害。为了让这位美丽的藏族护士相信我曾经干过医。我把一连串的医学术语抛出去,然后很严肃地对她说“我需要维C和50%的葡萄糖注射液。这是预防他们肺水肿。我要给他们做静脉推注。因为我们要赶路不能久留。”
最后我几乎不抱希望地问:“你们有一次性输液器吗?”
“没有”。她说,而且推液体的大注射器只有一只了,必须两个人合用一支,只需换一个针头。
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刘浩和小高拒绝护士给他们打针。对他们的信任,我真的诚惶诚恐。我已多时不做静脉穿刺了,但我必须做而且要做得漂亮。一切都顺利,只是高浓度的葡萄糖液体加上VC显得很粘稠,在平原上推这样的液体都会手酸。更不用说在这种低气压的地方了。我不时觉得脚发软眼前有绿云飘过,我不得不对有线台的导演陈灼说:你帮帮我。实际上陈灼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况且他还缺乏技巧。
我只能再次接过针筒,跪在地上给他们推。当最后一毫升液体推进刘浩的血管里的时候,我有一种想哭的感觉,我觉得自己本应该做得更好一点。让他们得到更好的治疗和护理。
我觉得在这个简陋的医院里,救死扶伤得到了最透彻的实施。那些藏北草原上的牧民们抱着一片虔诚相信,现代医学可以解决宗教一时无法和不能解决的问题。
孔繁森曾经在军队医院工作过,他在阿里工作的时候,一只药箱伴着他走遍了阿里地区。一开始我无法理解这个举动,现在我明白了,那怕是一片退热片对牧民都是救命的最后手段。他不知走了多少家牧民的帐篷,也不知给多少人看过病。难怪当地的牧民都说他是菩萨。牧区的缺医少药让我想到二十年前在偏远的福建山区看到的情景。在九十年代,我真诚的希望,藏北草原的牧民们能尽快地改善他们的医疗条件,至少不再两个人合用一副注射器了。
面对这样的医疗条件,我们的病人也只有将就了。在离开措勤赶到改则县后,高金乐只能躺在大车店(县委招待所)一样的土房子里,我用他的鞋带拴住葡萄糖瓶吊在窗口,勉为其难地为他输液。
为了保证医疗的连续性,我又问改则县医院买了许多一次性注射器,二盒庆大霉素(我不敢用青霉素,生怕病人发生延缓反应,曾经有一个病人在注射药物一周以后过敏性休克死去)向护士要了一瓶酒精棉球,一根止血带。直到此刻,我才觉得自己是的精良装备的白衣战士了。可以有恃无恐地面对可怕的高原反应了。
实际上想起来,高原反应就如高原上神秘莫测的风暴一样,你不知他何时来,也不知道他能凶悍到什么程度,关键在于你的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孔繁森在首次进藏途中(他们是坐车,这样海拔渐渐抬高人的适应性也会强一点)经过陀陀河兵站(此站被人称为“死亡线”)时,就以坚强的意志和强壮的体魄帮助过那些高原反应的同志,实际上,他当时的病症比被帮助的人还要严重。
这让我想到了海明威在遭受重机枪扫射后,竟然还背着一位伤势轻微的人赶往急救站。人唯一可以比自然骄傲的,就是意志。而医学只是一种辅助手段。我们那四位生病的同伴个个都可以证明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