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万里行(四)
老子大坂和儿子大坂
大坂说白了就是高原上的高原。它不是山峰,却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升高,一直升到雪线以上,在6000米的高度沿着坡地缓缓前进,没有绝壁也没有深谷,却又让你觉得你将在不远的前方掉下万丈深渊。
在拉萨就听说了“老子大坂”和“儿子大坂”。听说在上大坂前要仔细检查车况,要花三个小时翻越“老子”,然后再去同“儿子”较量。
空气越来越清新也越来越稀薄,冰川从雪谷间走下来,一直伸到我们的脚下,路面上闪闪的是冰碴和融化的冰水,我们沉默着,我们知道缺氧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少说话就是少消耗氧气。这是常识。从桑桑的牧场出发,我们就知道起点是4500米,那么爬了这么久的高,海拔该有5000米以上了吧?我问司机嘎嘎。
他说:“没有,才4000多一点儿。”
我们很快知道,他在善意地哄我们。因为有人在过大坂的时候一听到真实的高度,就立刻晕死过去。让那些清醒的人乱了阵脚。
我很快就识破了他的“4000多一点”。因为我们看到了雪线---终年不化的冰川。嘎嘎曾经说漏过嘴:雪线是六千米。我们不再沉默,一致要求停车。大家跳出车外,手里的相机“咔嚓”作响,孙雪健扛着摄像机直奔悬崖边,让余坚抱着腰,在呼呼作响的高原之风中拍摄群山。
这里是岗底斯山脉。裸露在高原阳光下的群山缓缓地起伏着,像一群沉着缓行的象群。褐红色的山脊耸着银色的雪峰,目力所及处看不到一点绿色,找不到一个人影。听不到一点声音。(风声除外)
这其间我坐在车上,在一本小日记本上记下我们的经历:6:50到达海拔5000米的山口;7:20到达温泉;9:15到达大坂;眼见高山迅速从大坂的上缘下沉;9:40三号车爆胎;10:10到一大湖,湖水蓝得象纯蓝墨水。有一只白胸的鹰隼立在湖边岸石上,看着我,似乎在说,这是我的王国你来干什么?11:13走出无人区。
面对着地球最年轻的孩子,我们是怎样的敬畏?它给了你最壮丽的最原始的美,它也给了你最冷酷最原始的死。因为它太高了,它缺少人类生存的氧气和水。我们只能匆匆地欣赏它,不能久留。
因为5500以上是人类生命的禁区。在6000米以上,没有氧气设备不能留半小时以上。这是司机说的。他害怕汽车熄火,怕我们出事。在上山的路上他连车窗都不开,说是不能浪费车里的氧气。他把我从看守达 #赖经座的喇嘛那里得到的哈达系在车的后视镜上,保佑我们一路平安。
老子大坂与儿子大坂牵手的地方是一个5000米左右的山口。司机们在这里停车,向山口的“玛尼堆”献上了一条五彩经幡。散了六字真言的纸片,我只知道这是一种仪式,是祝福平安还是祈祷免灾?我不得而知。平素以无神论自诩的我,望着在山风中翻飞的经幡和雪片似的经文,不由闭上双眼虔诚地祈祷一路平安。
儿子必竟不如老子有城府。因为年轻,山势也活泼多了,我们琢磨不透“儿子”到底想对我们发什么威?
很快我们就开始怀念起地老天荒的老子,痛恨天真活泼的儿子了。我们在窄得只能通过四个轮子的山路上冒冷汗,时而在没及半个车轮的车辙里倾斜45度,真真切切感到再过一秒钟我们的车子将滚下山崖。
从我的座位向下看,我只能看到悬崖,根本看不到路面。我们盯着时隐时现的路面,生怕对面冒出一辆等待交会的车子。我们眼看着河水扑上车窗,听天由命地让司机把我们拉出搓板一样的河床,这时真的是“踩着石头过河”。
这里没的道路也没有路牌,你不知道前面的道路是否会把你引到歧途上去。河里也没有舟桥,你只能歪歪斜斜地在河里撞运气。连最老练的司机也不敢说自己的车子就不会陷在冰河里等死。
戈壁滩那一望无际的砾石在风中冒着土烟,前面的车子像是拖着一条永远也甩不掉的尾巴,挟裹着尘土像长龙飞过戈壁。没有路的地方你只要向西走,就不会迷失大方向。可是不成!我们的司机忠诚地沿着前车的“足迹”前进。那怕是足迹已经坎坷崎岖,擦着底盘乱跳,也决不贸然走那些“前人没有走过的路”。
“那里不敢走。”嘎嘎师傅说:“那底下可能有雪兔打的洞,还有冰河中的暗道。”他告诉我,有的车就是这样掉进去难以收拾的,因为在无人区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不停车不救人。
他指指路边的那些一米宽二米长的石块堆起来的方块说:“你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死人。看到死人,我们就把他埋在石块底下。”我听着,看着那些孤零零的石堆,在石堆上都有一块光光的没有字的木牌,上面系着一条红布条。因为埋他的人不知道他是谁。
车在继续蹦蹦跳跳地走,一天了,我们没看到一个人,只偶尔看到野兔与旱獭从车前惊慌失措地跑过,这是从桑桑镇到藏北牧区改则县的路上。
天刚拂晓,在儿子的年轻的地盘上,我们看到顺着山脉,地热喷泉有规律地吐着白烟。在它的周围,绿色的地癣极厚地簇拥着,像是在互相取暖。这白烟是从海拔四千多米的地隙里涌出来的。
初夏的早晨,我们穿棉大衣,有的就披着棉被站在蒸腾的地热喷泉前,脚下就是高寒地带特有的植被顽强地过着短暂的生命之夏。那情景不身临其境难以品出个中的滋味。但是我们根本不能久留,因为我们必须赶路,我们的车上有两个高反应严重的伙伴,我们必须越过原定留宿的措勤县城,直奔改则。措勤海拔4800米,显然不适合病人留宿。在那里过夜对病人太危险了。
车子在戈壁上跑着,人很快就陷入一种焦虑。什么也看不见,除了汽车的马达声什么也听不见。这时我看到远处一辆车卷着尘土过来了,这一部单独行走的军车,车上的司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脸色黝黑神色寂寞两眼只盯着远去的车辙。在高原上单行是很危险的事情。
就在这时,我又看到了那一堆石堆的坟,看到了系在木牌上的红布条。有一种伤感从心里涌出来。余坚在军队是一个坦克车长,他对我说:“大姐,我实在受不了了。”说完抱住我放声大哭。我搂着他让他痛哭,我知道这也许是一种旅途精神病的前期反应。只是那个小战士激动了他的痛苦。我很奇怪自己为何不流泪。我只是感到心痛。我又想到了嘎嘎说的那条规矩:不停车不救人。
这条规定我很快就看到了。
中午10:23,我清楚地记得这个时间,我们在翻越一座山岗的时候,看到对面来了一辆东风车。我正想着,我们如何可以和他交会时,车子向左弯了一道山梁。等我们的车子再次绕到山前,我看到路上已没有了东风车。
我惊问:那东风到哪里去了?嘎嘎很沉着地说:“在下面。”
我向下看去,看到了我永远也忘不了的一幕:
一辆蓝色的东风车还在向下滚动,那是几百米的深谷,车上的汽油筒和其它物品抛散在刀劈似的山坡上,坡上全是碎石,灰色的风化的岩石.车子就这么滚着,像一只火柴盒,无声无息,像是一部无声电影。我对嘎嘎说:我们下去救他吧。嘎嘎又冷冷地说出了那句话:"我们有规定的不停车不救人。"这时我看了表:10:23。
后来我才知道,在这样的地方,你停车搭人就可能遇到强盗。你停车救人就可能连自己的性命也搭了进去。这就是高原的第二十二条军规,没有列入任何章程,却被一代代传了下来。他们只为那些死去的人收殓进一个永远的栖息处。如果对自己的生命不关怀了还有什么能力去关怀别的生命呢?原来死亡也可以是没有声音的。
夜在九点半后弥漫了整个大坂。高原的夜黑得不可思议。没有灯光没有夜光,只有离我们很近的星。我们的越野车停下来的次数增多,老练的司机不止一次地聚在一起用我们听不懂的藏话交谈,然后低头观察车辙,分析路况和前进的方向。
我们开始烦躁,在墨一样的夜幕中,徒劳地瞪着眼企图看到城市的灯光。有很多次了,我们被远处的车灯迷惑,大叫到了,叫过之后,便是失望带来的烦躁。“旅途精神病”是医学上的名词,我们害怕同伴中有人带上这个帽子,烦躁是这种病的症候群之一。严重的人会产生自杀和他杀的行为。
这时,在车灯的投影处,我们看到了一堵土墙和一根指向天空的经幡。司机嘎嘎在前面很平静地说:“到了。”我看表,现在是子夜1:30。我们的车驶进了一片漆黑的改则县城。我们在车上度过了二十一个小时,没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