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万里行(四)
奔向改则县城的苦旅
1995年6月21日,在鼻尖冻得发红的早晨,我们上路了。
站在拂晓前的玛尼堆前,我想到了觉悟这个词。觉悟,在高原,佛就是觉悟。在我的面前,高原就是佛。我永远也不可能觉悟,只能虔诚地去顶礼膜拜。
孙雪健一路用食指和拇指勾取景框,四处套景,嘴里不停地叫道,“漂亮!”这个最平常的字眼在瑰丽的高原面前,表达出了最初的情绪。因为你已经找不到任何形容词了,只能用文人们用俗的字眼“漂亮。”开车的嘎嘎司机说:“这算什么?到前面,”他用手任意一指:“更好!”
我们到了22道班,天才刚亮。西藏与内地相差二个小时,也就是说,现在的七点还只是他们的五点。这是一间土坯垒的平房,有两辆过路的东风卡车在往上装人,那是一群着装厚实脸孔紫红的藏胞。墙根下躺着三个钻在睡袋里的人,一只大狗在一旁瞪着眼。
我们站在道班往左看,那是沿着南线往喜马拉雅山脉西行的充满险情的公路;往右看,那是沿中线穿越大坂和藏北无人区的西行阿里之路,也是被人们称为最枯燥无味的充满险情的路。我们将往藏北草原,沿拉孜、措勤、改则、革吉逶迤一千八百公里到狮泉河。
往右,一片漠漠戈壁,零零星星地点缀着叫不出名字的高原耐寒植被,几道很深的车辙,忽左忽右忽深忽浅地我们的眼皮底下一直伸延到平缓升起的大坡上,然后随着大坡消失在天尽头。那里是蓝得无比纯洁的天和低得擦到坡顶的云,很美,很荒凉。
车辙碾着稀疏的绿中带黄的草,从一个浅坑蹦进一个深坑。没等你的屁股从弹起的半空中切切实实地落回原座,它又把你抛起来,然后在你来不及深呼吸的时刻,又重重把你扔到座位上。
这时你感到自己太瘦了,进口的越野车坐垫是铁做的,减震装置失灵了,钢板一定断了。你开始喊哎哟,但是你的声音马上就被剧烈的震荡打回肚子里去了。于是声音也有了重量,它打得你的五脏咕咕作响,引起一阵阵痉挛。
于是你必须把手抬起来抓住窗户上的拉手,像捞一只救生圈,让你随着它在戈壁的大海中,无数次地颠簸起伏直到你震晕了头震得昏昏欲睡又睡不着,握着拉手的手掌发红发麻直至挤出茧子来。三菱巡洋舰的拉手硬生生拉断了。
“走走走走,走啊走,走到九月九,他乡没有烈酒,没有问候。”车载录音机在唱,我们在跳。这样的舞蹈,不知跳到何时。
我们的车爬上了第一个山口,优弄拉山口,司机们说这是进阿里的第一个山口,那里的一个巨大的玛尼堆,五彩的经幡在西风中翻舞着,被蓝天衬得眩目,像一幅飘动的儿童画。这里的海拔是4500米。我意外地看到了那对在机场碰见的女人,她告诉我她也是去阿里,比尔是她的朋友,她们是荷兰人,是研究高原的植物的。我祝她好运。[可是后来再也没在路上见到他们了]
中午12:35分到拉孜。车在县城里转了一圈没找到加油的地方,于是在一个叫“简陋酒家”的地方打尖,这是城里最好的酒店了。我们走了150公里,停在了海拔4400的县城里。
许多卖唱的孩子,黑着脸,弹着吉它,毫无表情地立在你跟前弹唱,调子竟然是“牵夫的爱”。词是请求施舍,音准让人吃惊,不知他们从哪里学会了这些歌。司机们要了酥油茶告诉我们,吃这种茶可以减轻高原反应,而且嘴唇不会干裂。我试着喝了一口,真的从未尝过的怪味道,恶心不足以说出我感觉,断然拒绝了这种可以当药的茶食。可是他们却连喝了几碗。他们说没有青裸可以,没有酥油茶不行。
吃过川味十足的菜饭赶着上路,15:25到了拉孜渡口,这也是雅鲁藏布的一个大桥的工地。我发现那工地上没有多少人。人们干活也不太用什么劲。一切动作都显得比内地缓慢。我问嘎嘎是什么原因。他说:“干活快了,没有空气了。”原来,他们也会有缺氧的感受。听说西藏的婴儿出生死亡率比内地高,而且人的平均寿命也不如内地,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们处在一种缺氧的状态下。不知这种说法是否有科学依据,但我知道,他们的血红蛋白高达三十克,而我们能达到十三克已是非常健康了。
雅鲁藏布的水缓缓地流着,远处那座只有桥墩的大桥上看不到工人。我这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这条西藏的母亲河,她那么宁静温和,和我在峡谷看到的那条江简直像是一对性格完全不同的姐妹。到底谁是真正的雅鲁藏布?也许,就同母亲一样,温柔时会对我们投来宁静疼爱的目光,用她的手轻柔地抚摸着我们的身子,愤怒时,她会厉声呵斥我们,甚至会动手惩罚我们让我们胆战心惊。我看到了岩上有一只小兔子,三个小男孩,一块石头,它们竟然是同一个颜色,棕色!
18:30,我们到了一个叫桑桑的小镇,那里有一个招待所专门接待来往的客人,也是进入藏北的门户,很多从藏北出来的人到了桑桑就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完全脱离了险境,不会再有什么困难可以让他们束手无策了。
在这里我们遇到了电视剧《孔繁森》摄制组。听说我们是纪录片摄制组,车上一位中年人跳下来,热情得不行。我们才知道他是演孔繁森的演员。他对我们说:“不容易啊,你们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啊。”而我们笑着,完全听不懂他的话。
桑桑的草场在山岗前,草地起伏得非常优美,一个个小包鼓着,像是女人丰满柔软的乳房。九点了,阳光还金灿灿地闪烁在草地山岗上,在山峦上勾出金色的天际轮廓线。井水冰得像融化的冰块,根本不能在里面放上五秒钟,我搓着毛巾感到每一个关节都是疼的,那是一种寒彻肌骨的冰冻。
我们住的客房是两间,男人一间,女人一间,后来有人提出来还是住一间,这样安全,因为听说有的藏人会在半夜里闯进女人的客房里。这让我们有那么一点提心吊胆。走进屋子立刻被一股牛羊的膻味熏得喘不过气来,但是看到那些被子的时候,我们立刻感到我们带了自己的被子实在是一个最明智的举措。我把自己的被子抱在怀里,闻到了一股江南水乡的阳光的湿润,幸福。
招待所的被子一片油花,光可鉴人,一股说不出的气息让人想吐。更别说把它盖在身上了。所有的人都安顿好了,有人就开始说自己透不出气来,于是提议开门睡,反正人多势众。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半夜出事,突然就死于高原肺心病。竟然做出了一个滑稽的举动。我把一条棉絮放在余坚的鼻子前,看到棉絮在飘动,知道他还有呼吸,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做法跟高原的反应相比较太过于天真了。
清晨,5:00,天还是黑的,只看到山脊上有一点深蓝。与我们同行的张处长是浙江省公安厅的援藏干部,是孔繁森亲自请到阿里当公安处长的。他很严肃地对我们说,这一条路不能小看,我们必须早点上路,否则一天赶不到我们要到达的目的地:措勤县。
上路前,次仁师傅又在玛尼堆前点起了火堆,两手舞动着,把那些六字真言的小纸片抛向天空,这些纸片在深蓝的天空和火堆前变幻着,像一群小小的预言家又像一群神异的精灵们。
“他们在预祝我们一路平安。”次仁很虔诚地对我们说,他的脸在火的映照下明灭不定,脸上的线条像是刀刻一样坚硬,像一具雕像。
于是我们上路了。我们哪里知道,这是一条非常险恶的路。我们再次跳起了高原的斯科,而且这个舞蹈从清晨穿过无人区直到深夜,整整21个小时,而且没有吃一顿饭。这一天是1995年6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