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逃避爱情(27)
上一节说到区队长通知严兵,入党问题已经通过支部讨论了.方捷认为严兵终于混进党内.严兵很看不起方捷的这种无聊说法.她问方捷有信仰吗?方捷认为自己的信仰就是做一个好人.严兵去找自己的另一个入党介绍人柳教员,一个让她心仪的男军人.
三楼。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苏军营房。
走廊宽得可以骑两部三轮车。台阶长、宽、高、磨得镜子似的。严兵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台阶上一长一短。
柳教员住三楼。这楼只有三楼。楼梯转弯的地方,一只蜘蛛天花板上挂下来,钟摆一样。所有的角落里都是蛛网。没有人可以够着那些地方,除非是四米以上的梯子。当年的苏军一定都是人高马大。据说这里是军官宿舍,每家窗台上都刻着人名。不知道是萨沙还是瓦西里。现在都用石灰盖上了,写着“向阳楼”。军校的教员都住在“向阳楼”里。学员背后都喊这楼是“教员公馆”。
小当兵的没楼住。所有学员不管是四个口袋的调干生,还是两个口袋的大头兵,一律平房。集体宿舍塞进十几女兵,个算是一个班。这届医训队男兵少得可怜,十八人。区队长说:我们是十八棵青松。说这话时候,挺胸收腹撅屁股。以一当十的武夫状。
三楼。苏式营房的走廊把屋子分在两边。走廊黑得跟监狱一样。一个女人从走廊一头钻出来。头发鸡屁股一样撩着。
“建军!死哪里去了!”女人朝走廊外叫。严兵的耳朵炸了好几秒。
“再不死回来,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了!死到外面去算了。”女人又叫。
一个硬硬的东西撞过严兵。一团影子窜了过去。一个男孩子。
女人一下子抓住男孩,老鹰一样把孩子拖进屋:“今天的琴还没练!你要不练,以后就是下乡当知青,你就完蛋了!没出息的东西!我白培养你了!”声音弹片一样从门缝里飞出来。
小提琴的声音响起来了。伤心得像一条小溪。
女人的声音柔软了:“你是一个天才。你一定要练好琴。”
严兵抬手敲门。
门缝里的声音说:“找谁?”
“我找柳教员。”
声音说:“稍等。”
门开了。一个女军人站在严兵面前。笔挺。
严兵看她的头发。头发梳成一把压在帽子下。一只鼻子骄傲地翘着,嘴唇樱桃一样。
女军人身后,一个男孩子对着琴谱架,小提琴从他的下巴伸到阳光下。阳光下的琴声,继续伤心地流着,流到窗外,树林里的叶子闪着音乐。
“我是医训队的学员严兵。柳教员是我的入党介绍人。”严兵很困惑。刚才那个弹片一样炸响的声音到哪里去了?
“柳老师,有人找你。”女军人朝屋里的一把椅子的指:“您请坐。您是喝白开水还是安溪铁观音?”
“安溪铁观音。”女军人后头,柳教员影子一样冒出来。
严兵看着老师。这个男人的军装没扣。军用衬衫的两个扣子敞着,下摆随意地扎在腰上。他用烟熏黄的指头点点竹椅子:喝铁观音要坐这张椅子。
严兵的屁股压在椅子上,椅子吱吱地响,钻进琴声的小溪里。她觉得糟透了。
女军人端着功夫茶具来了。一套紫砂茶具。她蹲在地上,拎着小壶开始淋茶壶。
“柳教员,喝功夫茶太浪费时间了。我改天再来吧。”严兵站了起来。
“很快的,还是喝了再走吧。”女军人还在摆弄茶具。
“不用了,改天吧。”严兵看到女军人抬起头。眼睛是褐色的。看不出在想什么。“动人。”严兵一下子想到这个词。
“那就不强留了。下次再说了。”柳教员朝女军人一点头。
门关上了。走廊出奇地黑。严兵一下子沉入盲区。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抓柳教员。手碰到了冰冷的关节。严兵孩子一样跟着“石头”往外走,想象着一九五二年的那些苏联军官们走过这里的模样。
身后,女人的声音又炸起来了:“刚才又走神了!你是天才!不能浪费了!你看你的手指,同你爸爸一样,天才的手指。”
“天才的手指”现在抓在严兵手里。她感到那种冰凉在手心里一点点消融了。
“她是我爱人。在军区文工团乐队。现在也没什么演出,就在家里教孩子拉琴,以后总还是要学校的吧。让他能有一个吃饭的本领。”“石头”叹一声:“她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了。可能有一些问题。”
阳光从楼梯的拐角天窗钻进来。严兵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连着另一个影子。天才的手指从她的手心滑走了。
“我以后能不能来看你?”严兵说。
“恐怕不能。”柳教员石头一样硬硬地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不能就是不能。”
“我一直想象她是一个粗俗的人。”严兵很抱歉地笑着。
“一点也不。我让你失望了。”柳教员点着“大前门”,迷眼望天。
严兵想笑得灿烂一点。眼睛却不听她的话。
“你走吧。她会问怎么送人送这么长时间呢?她就是这个脾气。”柳教员还是看着天。
鬼使神差。严兵朝柳教员行了一个军礼:“是。柳教员。”
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声音:“等一下。”
严兵转过身子,等着想听到的话。
“你是怎么知道我是你的入党介绍人的?”
这不是严兵想听的。
“是区队长通知我的。”
“这个人真是无组织观念!支部还在讨论,他就小道消息乱广播。”柳教员把烟扔到地上,踩扁。
“柳教员,你踩烟的样子很像农民。”严兵说。
“我本来就是。祖辈都是种地的。”柳教员看着严兵,淡淡一笑:“那个区队长看上你了。他喜欢你。”
“我知道,很糟糕,我不喜欢。”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严兵恨恨地看着这个不动声色的人。
“无可奉告。”柳教员转身走了。
“我喜欢你。”严兵说。她以为这个人会停下步子。
柳教员钻进了走廊。里面有一条伤心的小溪流着。声音撞着石头,断断续续地流着。
严兵一直带着微笑。她往回走。军人的步子。
医训队前的操场上,军人们一堆绿蚂蚁一样挤在一起。
方捷看到严兵,跳蚤一样蹦起来:“快啊,你可不能缺席!十八棵青松要找我们较量呢!”
区队长立在篮球架下,领章衬得脸红,袖子卷得老高。打架的阵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