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逃避爱情(26)
上一节说到,曹教员对全体军人上的一堂生动的解剖课,讲叙人的第二性征和乳房的伟大。这是一堂让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军人目瞪口呆的课程。区队长找到严兵,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同她单独交谈
严兵盯着区队长的红鼻尖。除了那个等着破溃的红疱,她不知道还能往哪儿看这个人。
区队长两手背着。什么姿势啊?比犯人押赴刑场少根拴在脖子上的绳扣。
手干嘛背着?严兵心里痒痒的。东西在他手里吗?王八蛋!她后脑勺热烘烘的,想骂人。
方捷赖皮狗一样跟着严兵。“绝对不怀好意。”她想。
区队长很严肃。严肃得跟开党代表大会似的。
“我个人建议,这个啊,方捷同志可不可以回避一下?我们谈话的内容仅限于我和严兵同志。”区队长很庄严,他咳嗽了。一般干部咳嗽,都是说明问题很严肃。
方捷不知好歹地朝区队长指了指,完全是江湖小混混的样子。灰溜溜地走了。在十米开外的水池边立住。“他要是流氓兮兮的,我就上去。”方捷想:“反正架也打过,全世界都知道我是个野小子。”她很得意:这年头想当野小子就可以当吗?哪得多大的勇气啊?冒着入不了党的巨大风险。她已经看到那张党票飞到半天中去了。就是轻如鸿毛的味道。
区队长把手放到了前头。
严兵简直想把头别到一边去了。
这个混蛋,手哪不好放啊?放在裆上,好像要护住传宗接待的老二。男人落到这个地步,还是当太监算了。
区队长两手放在档上,面带微笑:“我们昨天开了支委会了,我先跟你透个底啊,这可是违反组织原则的啊,你的入党申请已经在支委会上通过了,你现在我们的重点发展对象。支委会决定我作为你的联系人和介绍人,我们俩会定期谈谈心,交换交换意见。啊,当然,根据组织原则还有一个同志,柳教员。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同我说说啊?不要有顾虑。我们可以心贴心。”
区队长边说边抖着腿,两只手就那么随着抖动在裤子上搓来搓去。
“柳教员怎么没同我说这件事?”严兵想到了那个石头。
“他这个人好像对你有看法,一开始还拒绝担任这个工作。我这个不想犯自由主义,不过我还是想说一句,这个人还留着文革前知识分子的毛病,太清高。当然,他的业务不错。毕竟是党员嘛。觉悟还是有的。”
严兵走神了。想到父亲。一二九运动的领袖级人物。父亲躺在床上的时候说:“你一定要加入组织。”他从不说“党”。他说组织。组织就是人生惟一的精神殿堂。他总是说:父母会离开你,组织不会。他走的时候,几乎同一张皮贴在床上。只剩下灵魂的重量了。她贴在父亲的耳边说:“爸,你放心。我会参加组织的。”父亲的眼窝里汪出了泪。很多年后,在阿尔卑斯山下的小镇里,严兵面对那些弥留的病人,老想:不知道爸最后的泪是留给谁的?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啊,这只是我个别同你打个招呼,啊,书记会通知你的。你也不要扩散出去。我们是战友,我先违反一下组织纪律了。”区队长面脸红起来,小姑娘一样扭了一下身子。
妈呀!好长的日子里,方捷只要说到哪件事情恶心,就会打比方:喏,就跟区队长撒娇一样,麻死人了!听她说话的女兵十有八九就会捂住嘴:别恶心我!
现在,严兵就看着这个五大三粗的人在那里扭来扭去。她说:“区队长。你看过《大卫.科波菲尔》这本书吗?”
区队长怔着,眼睛朝天上翻,所有的生物在找不到出路的时候都是朝天上看的。
“你说的是外国人的名字吧?我提醒你噢,这些书是不能读的,它们都是宣传没落的道德的。真的。我是好心提醒你噢。”
“大卫.科波菲尔的姨妈说:你别像个黄鳝一样在我面前扭来扭去。”严兵很妩媚地一笑,方捷看到区队长在这个举世无双的笑容前面,快速融解。
区队长心动过速了。从没有哪一个女人在他面前这样笑过。这种笑,就是天上的虹,那种雨还没收住就湿润地挂在山边的虹。如果有人对他说,你可以走到虹上面去,但是,得死。他一定会一头撞得死死的。决不会第二头。
“我问你,那天你捡到什么了?”严兵说。还笑。
“没有。什么都没有。”区队长头晕晕的。
“真没有?你敢起誓?”严兵还笑。
“我很严肃的。除了入党宣誓,我没起过别的誓。你不要这样对同志说话噢。”区队长的湖南腔听起来就跟长征干部一样。
笑容没了。天上的彩虹本来也就是一道光线,说没就没了。谁也抓不住。严兵掉头走了。
方捷站在水池边,目睹了双方不愉快的会谈。这是一次外交领域里的失败会谈,会谈双方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政治与文化基础。这话是严兵说的。方捷跟着严兵磨磨唧唧的:“你能不能透点会谈内容?”
“我要解决组织问题了。”严兵说。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坐在猪圈边的相思树下头。
“真的啊?”方捷嘴咧得大大的:“你还真的是混进党里政府里军队里了?”
“放屁也不看个地方!这里是陈伯的猪圈。你不怕熏死这些牲口啊?”严兵看着远处。远处是陈伯的那幢小平房,门死死闭着。陈伯一走,换了个老头喂猪了。云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这个世界上有过“云”这个人吗?如果有一天这幢房子在一瞬间没了,严兵一点也不吃惊。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你不怎么像。”方捷哼哼地,没敢说出下一句。
“你说说党员该是什么样子?就信仰而言,我比有些在里面的人强多了。他们知道什么是马克思主义?我爸二几年就开始研究马克思的《资本论》了。英文原版!有些人混进去,还不是想混个一官半职的。”严兵拍拍屁股站起来:“我得找柳教员去,他是我的入党介绍人。”严兵走了几步,回过头:“你有信仰吗?”
“应该有吧。”方捷很犹豫。
“你信仰什么?”从来没见过这样严峻的严兵。冰与火在她的脸上燃烧融化。
“我、我就是想当个好人。这算不算信仰?”心就在口腔里,方捷赶紧闭住嘴。她真的以为,这是一个让她可能呕心沥血的回答。很多年后,年过半百的方捷还是没有拿到那张党票。她正在为做一个好人而痛苦不堪。
严兵长叹一声,碰碰方捷的帽沿:“你真实在。好人。难啊。你可能一辈子会这个信仰痛苦的。”
有人过来了。是宋萍萍。
“我可以和你们俩说几句话吗?”宋萍萍的那张美丽无比的脸罩着一层冰。
“现在不行。”严兵走过宋萍萍身边。她往大榕树下去了。那里是教员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