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逃避爱情(25)
上节说到军人方捷在解剖教研室外,同军人宋萍萍打了一架。这一架让方捷一辈子也忘不了。
“现在上课。”曹教员走进课堂的时候,方捷总觉得回到了小时候的一个梦里。
那年她刚上幼儿园。人的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忆是彩色的还是黑白的?方捷没事的时候老是瞪着天边想这件事。“白云苍狗”这话说得就“不彩色”啊。
方捷老是看到自己站在教堂里,她老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可以看到自己。教堂很暗,差不多就是黑色的。墙上有一个人挂着,想起来那就是圣像了。她从不敢看这个人。有一个穿着黑袍的女人站在她的跟前,两手端着,不动声色地低望着她。女人的脸很光很白,没有阳光的那种白。她说:“孩子,你来这里干什么?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声音水一样流淌在黑黑的教堂里,所有的一切都湿润起来。方捷感到浑身寒噤。她转身跑了。老鼠一样穿过做礼拜的椅子,鞋子没声息地压着地。门外的太阳火一样白,白得烤炸了一切。
晚上,她发烧了。梦里面,那个女人站着,无论她往哪看,那个女人都朝她站着。从小到大,方捷无数次惊醒,无数次对自己说:我在做梦呢!无数次地告诉自己:梦是反的。没有这个人。
现在,曹教员走进教室,那个女人,后来方捷知道,那是中国最后一批修女,还是站在讲台上。
“现在上课。”曹教员说。她没有穿黑袍子。她一身笔挺的军服,红领章艳得如樱桃。她很白,白得像云后的太阳。她把一摞讲义放到讲台上,她从来不看这些讲义。她总是说:“讲义不能解释人体的奥妙,只有不用心的人才用讲义。”这话让很多教员很生气。
“今天的课对许多人来说是一堂意义非同寻常的课。”曹教员说。
她两手端在胸前:“人类的记忆可以逆推到什么阶段?没有人可以给出一个精确的数据。有的天才的记忆力可能从婴儿时期开始。可是,我可以向同学们保证,每一个经过母乳喂养的人,都无法回忆自己第一次吮吸乳汁的情景和感觉。我揣想,那一定是温暖的满足的。无论这个婴儿是一个健康的还是残疾的,是穷人还是富人。他们在母亲的乳房前,一律平等。”
一九七三年的日子里,秋风卷过一排平房,黄叶依依不舍地在房子的上空作着告别演出。一个年过半百的女军人站在简陋的军区医训队的讲台上,用她在一九四九年以前受到的教育,哺育一群稀里糊涂上了学的军人,一堆几乎饿坏的孩子。很多年后,方捷一直记得这个几乎没有笑容的教官。方捷想:她的眼睛是什么样的?所有的记忆在这个节点上进入盲区。她想,也许自己从来就没敢正视过曹教员?
教室里很静。方捷听到后排的区队长正重重地呼吸。她还听到远处陈伯养的猪在哼哼,猪圈离教室至少一百米的直线距离啊。
曹教员把两张图展开来:“哪位同学上来帮助我一起挂上去?”她看到了方捷,手一指:“你。”
方捷站起来走向讲台,两手推起那张巨大的挂图。她看到一个女性乳房的侧面解剖,那些密密的乳腺组织正卷在她的头上。
“你。”身后曹教员还在点人。一个人走上讲台。方捷想:可别是个男的。
一个人走到她身边,香香的花露水味刺鼻。她知道是谁了。
宋萍萍。她笔直地站着,推起一张图,方捷看到一个巨大的乳房平面解剖,一只正面乳房被切去半边皮肤组织,露出了丰富的血管和肌肉、脂肪。她看到宋萍萍尖尖的下巴正顶着这只乳房。眼睫毛乎煽乎煽的,鸟翅膀似的。
“谢谢。”曹教员优雅地朝两个女兵点头:“我知道,这一刻,你们都看着她俩人,这是一个挑战性的动作。我要你们认识乳房。”她朝黑板上写着:第二性征。粉笔打着黑板,洒下一片雾。
“什么叫第二性征?谁可以回答?“曹教员扫着讲台下的那群军人。当兵的谁见过这个阵势?男兵们集体默默,女兵们全都目光游离。
“你。”曹教员又指着方捷:“你来回答。”
“不知道。”方捷站起来,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扯着嗓子回答。声音在教室里乱七八糟地撞着,方捷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底下有人开始咳嗽。
“很好,很有勇气。”曹教员手指朝下一点,方捷浑身炸出汗来,傻子一样立着。曹教员手指又朝下一点:“你可以坐下了。”
方捷硬硬地坐回位置。她觉得自己的乳房似乎成了一个陌生的物件。“我怎么会不知道?”
很多年后,方捷对着那些孕妇的丰满的乳房,说:“要经常清洗乳头,保持清洁,同时也可以让乳头结实,这样婴儿吸奶的时候,妈妈的乳头不至于破溃。要知道,这是沟通母子感情的捷径。”小妈妈正一脸崇敬地看着她。她老是起到曹教员的那只轻轻一点的手指头,指头越过光阴,正指向那些幸福的小妈妈们。
“你。”曹教员的手指指向宋萍萍:“你有新的回答吗?”
宋萍萍站起来,身体撞歪了桌子:“我想,它是不是可以证明什么。”
曹教员欣赏地看着宋萍萍:“你的回答很有趣。也很漂亮。但是不精确。”她手指又一点。宋萍萍重重地坐了下去。方捷看到她的眼睛毫无生气地盯着远处,那里是一片黑黑的山峰。
“我来告诉你们,第二性征就是除生殖器官外,能表明性别的器官。比方乳房。它是高等雌性生物独有的器官。很难想象,如果没有乳房,这个世界将怎样延续生命?”
曹教员指着那张图谱:“现在,让我们来认识这个伟大的器官。你们不要紧张,特别是男同志,这是严谨的科学研究。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要感谢这个器官。”
年过半百的曹教官神奇地变身了,她如同一个年轻的母亲看着方捷。方捷知道,所有的人都仰视着她,接受她的温暖的哺乳。
下课了。严兵走到方捷身后捅了一下方捷:“你过来。”
“干什么?”方捷警觉得像一只落难的猫:“别跟我说那天的事情噢。我不想听。”她痛恨自己的记忆,那天的事情图片一样印在她的大脑皮层上。
“我还就是说那天的事情。第一,你动手打人,丢人现眼。我算开了眼了,知道女军人打架还是挺出彩的。”严兵一脸灿烂,方捷看着她,突然就想到了“笑里藏刀”这个词。
“你想干什么啊?还真的向队里汇报啊?不是跟区队长都说好了吗?”方捷贼一样朝四周看。宋萍萍正站在榕树下。眼睛飘飘,飞过方捷的头皮,盯着远处。
“当然不会汇报。我只是想把这事缩小在最小的范围里面。现在就看宋萍萍想干什么了?你把东西放到哪了?”严兵一脸兴奋,跟地下工作者一样。
“绝对安全的地方。就是好像少了。”方捷蹲在地上皱着眉头:“那天除了区队长没别人啊?他妈的,是不是这小子?”她朝地上吐了一泡口水。
“真没出息,你!到处大小便!你就不能有点女人相啊?你是不是咽鼓管咽口炎症啊?口水动不动就来一泡,真恶心!”严兵把方捷从地上拎起来,拎抹布一样。
方捷用脚拢着地上的土沫子:“下次我再这样,我就是狗。你说,要是东西在区队长手里,这还不完了蛋了?”
说鬼鬼到。区队长过来了。他这几天鼻头上新长一个包,鼻尖在阳光下红得耀眼。柳教员说:“你这是危险三角区,不能随便抠,当心颅内感染。”区队长决定用碘酒解决这个红痘。柳教员又说:“碘酒会烧伤真皮,造成色素沉着,你自己掂量。”区队长只能让自己的鼻子红着,总比将来顶着个色素觉着的鼻尖强吧?现在他红着鼻头过来了,痛哭流涕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严兵啊,你有时间吗?我想同你个别交换一下意见。”区队长手背在身后,首长都是这个姿势。神气得一蹋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