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逃避爱情(24)
上一节说到,严兵与石头一样的柳教员约见,这是一场让她完全丧失信心的试探,这个让她动心的男人,石头一样地回避了她。严兵只能对着远去的教官放声高歌《我的祖国》。回到医训队的解剖室,方捷正在研究一具男尸,她听到了歌声。另外一个人也听到了歌声。详情请见(23)节。
我们逃避爱情(24)
“我怎么就觉得你这话说得让我立毛肌收缩啊?”不用回头,方捷就知道是谁在她身后头说话。因为,她的肩膀又感到了那种难受。
“立毛肌收缩”说文学了,就是毛骨耸然,说白了,就是汗毛直竖。这是解剖教员老柳先生在课堂说的。他说:“人体的立毛肌收缩的时候,在体表的反应就是汗毛立起。临床上通常是病人处于寒战或者是恐惧状态。”说这话的时候,班上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低头看自己的皮肤,百分之十的人发现自己的汗毛极具个性。
“真不知道这个人干什么说的话的时候,要趴在别人的肩上。妈妈的!”方捷同严兵说过好多次了。
严兵鼻子一皱:“就你的末梢神经敏感,人家靠你一下算什么?又不是男人。”
方捷也不示弱:“好像我没碰过男人!我见得多了,活的死的。高矮胖瘦!出院的,进太平间的。多了!”方捷知道严兵进医训队前根本就没进过病房,在医训队所有的学员中,方捷是惟一在病房里担任过助理医生角色的。谁敢在她面前臭显?
“嗬!你碰过男人?你还真碰过啊?”严兵两眼眯着,脚巴丫翘在床架上,她一得意就是这个姿势,没地方放脚的时候就把脚放到方捷的身上。
方捷吐一泡口水,知道严兵不怀好意:“我见的多了,男人在我们这些医务人员眼睛里就是一个人,所有的器官组成的一个人!怎么样?没这个哲学高度你还学什么医啊。”
这样的争论老是发生在方捷和严兵的身上。队里正在批林批孔,整天让学员们学习哲学著作。方捷疯狂地捧着一大摞书,到处找人辩论:五四运动为什么要打倒孔家店?孔丘跟孔家店是不是一回事?批周公到底是批谁?雅各宾党为什么要搞红色恐怖?毛主席为什么要我们读八本世界名著?谁那里有全套的?
丁小琪特别痛恨方捷捧着书走过来。“就跟打土豪的游击队员一样。太可怕了。眼睛里全是敌情!我说不过她。什么雅各宾?关我们什么事情?”
方捷就挥着手,站在太阳下口水乱飞:“怎么没关系?说不定哪一天我就去了塞纳河了呢?这是我一生中最伟大的理想,我要去看巴黎公社的社员墙,向革命者致敬!”好多年后。当方捷不止一次地经过巴黎的时候,她没有去公社社员墙。她只是在巴黎圣母院里点了一只小小的烛灯。那个时候,她迷上了那些五彩的窗户和高高站立的圣像。
现在,一九七三年的医训队里,一个在严兵放声高歌《我的祖国》的晚上,一个解剖教研室里的男尸边上,方捷的手被福尔马林泡得皱皱的。她的背被一个的胸脯顶着,她感到肩胛骨不舒服。
让方捷不舒服的人是宋萍萍。宋萍萍刚洗过头,一股洗发水的清香刺得方捷想打喷嚏。他妈的,方捷想:干什么一说话就贴着人,恶不恶心啊?方捷回头看宋萍萍,全医训队最漂亮的女兵正眯着眼朝她笑:“真没想到严兵歌唱得那么好,把文工团的人都比下去了。”
“那是!”方捷把手下的男尸的腿部肌肉理顺放好:“你看,这个人的缝匠肌有六十廛米长吧?生前一定是一个非常能跑的人。”就完她从宋萍萍的身下挤了出来:“你硌着我了。”方捷觉得不过瘾,又加了一句:“你带的什么胸罩啊?硌着我了。”
一瞬间,宋萍萍的脸黑得巫婆一样。
“胡说什么啊?”宋萍萍两手往身后一别:“你再碰碰,硌不硌你的手。”
“耍什么流氓!你要是男的,我就是一巴掌。”方捷也火了。她早就想同宋萍萍吵一架了。什么东西啊?漂亮的让人浑身上下不自在。这世道也是怪了,一个人漂亮得让别人不自在?方捷示威性地挥挥了手。不想这手就挥到了宋萍萍的脸上,不轻不重就是一道红印,在日光灯下,皮下毛细血管充血的一瞬间艳丽无比。
丢人啊!医训队的解剖室里发生了一场肉搏战。两个二十多岁的女兵,一身绿军装,扭成一团。方捷的帽子被宋萍萍揪下来,一个漂亮的抛物线飞到解剖室的窗外。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宋萍萍的那张美丽的脸,肚子上已经挨了宋萍萍的膝盖。最直接的感觉就是内脏痉挛、视网膜一过性的视野缩小。方捷恶心地蹲到了地上,她想骂人,张大了嘴,没声,口水丢人现眼地淌出嘴角,还有鼻涕!
花了几秒钟,方捷的视野恢复正常了,她看到了站在眼前的宋萍萍无比高大挺拔。宋萍萍拍了拍手,跟拍灰似地。
“我还告诉你,老子在体校学武术的时候,你连体校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老子告诉你!”宋萍萍脱下军装搭在肩上,两手放进裤子口袋,一转身吹着口哨走了。
“你给我回来!”一直站在边上的严兵突然吼起来了。夜色里,这声吼绸缎一样柔软,轻轻地卷到宋萍萍的身后。这个吹着口哨的女兵哆嗦了一下。
“你要是个人,就把身子转过来。向方捷道歉!”严兵说。解剖室外的草丛里,金蛉子唧唧唧的叫个不停,路灯把宋萍萍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晃啊晃,这影子转了过来。宋萍萍的眼睛被路灯盖住了,灯下,只有一个颀长的架子。
已经有人从宿舍里走过来了,嚷嚷着:“下头干什么啊?熄灯号都吹了!还有没有组织纪律性啊!”
区队长。解放鞋压着草地,响彻云霄。
严兵指着宋萍萍:“这里是部队不是街头。你不嫌丢人啊!今天放过你了,记住,你欠方捷的。”
“爱欠欠谁的。我无所谓。”宋萍萍转过身往宿舍走。对着迎面过的区队长,她不让不避:“闪开点,没看到我过来了?”
区队长愣在一边,看着这个飘着洗发水香气的女兵闪过身边。冲着远去的宋萍萍,他叫了一声:“太不像话了,无组织无纪律。明天队务会检讨。”
“你放心,保证让你满意!”宋萍萍没在小叶桉的影子里,黑地里窜过来一阵笑声。
“去你妈的!”缓过劲来的方捷从严兵身后窜了出来。小狗一样蹦着跳着追上去。她一把抓住宋萍萍的衣服往后拉。毫无防备的宋萍萍直截了当在摔到了地上。军装踩在脚下,衬衣扣子被扯飞了。
方捷看到了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场景,很多年了,面对无数的病人,方捷无数次地想到解剖室外、高高的小叶桉下的那个夜晚,昏暗的路灯下,一个美丽的女兵惊惶失措的眼睛和她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