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逃避爱情(23)
上一节提示:方淮海和三个女兵目睹了陈天亮被公安带走了。罪名是偷听敌台。但是,军人不能干涉地方的事情,况且这是在一九七三年批林批孔的政 治环 境里。严兵深夜里去找一个人,这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约会。
小叶桉下坐着一个人。冷眼看去就是一块被风化得七零八碎的石头,而且长满青苔。
严兵走到“石头”边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石头”说:“我给你垫了报纸,地上脏。”
严兵低头,一张参考消息铺在“石头”边上。
“不用。”严兵说:“当兵的,到哪都能坐得下去。”
“石头”说:“水里也坐?”
严兵一笑:“火里也坐得水里如何坐不得?”
严兵看着“石头”,人怎么可以老成这样?四十出头的人,竟然可以有这样一张刀劈斧凿的脸。夜光很暗,脸被夜吃掉了一大半,阴得毫无暖色。
“石头”说:“你们刚才在陈天亮家?”
“没有。我们只是站在很远的地方看。”
“这个陈天亮,我同他说了,不要明目张胆,可是他不听,混蛋东西,活该啊。”石头掏出烟:“你不介意吧?”
“介意。”
“那好,尊重女性,不抽了。”
严兵向“石头”伸出手。“石头”把烟盒放到了严兵手里。严兵还是伸出手。“石头”把火柴盒放到了严兵手里。
严兵从烟盒里拍出一支烟。严兵把烟放到了嘴里。严兵划着了火柴,光里面,“石头”的眼睛闪着两团火。青烟从严兵的嘴里飘出来。
严兵取下烟,手指轻轻抹去嘴唇上的烟沫。严兵把烟送到了“石头”嘴边。
“石头”怔住了。
“要不要?”严兵说。
“石头”看着严兵:“那上面有你的唾沫。”
严兵把烟往脚下放,“石头”一下子抓住严兵的手:“要。”
烟递到了“石头”的嘴边。
“石头”低下头,再抬起头,烟少了半截。
“这个陈天亮啊,天才一个。就这么结束了?我怎么就没有好好护住他呢?”“石头”叹一声。
“我并认为就这样结束了。”严兵说:“云不是在吗?她在,陈伯就在。”
“石头”站了起来:“该回去了。”
严兵伸出手,看着石头。
“你不觉得这样过分了?“石头”蹲下身子,刀劈斧凿般的脸黑得看不清边际。
严兵还是伸出手。
“石头”叹一声:“这样毫无意义啊。”伸手牵着严兵,严兵就势站了起来,她的脸贴了过去。“石头”转过头:“不好造次。”
“石头”走了,踩着地,嗵嗵的。泥巴地可以踩出声音。严兵知道那步子是从心里踩出声的。
“柳教员!”严兵在身后喝了一声,真是喝,夜色里声音浪一样卷了过去,扑在“石头”后背上。
“石头”站住了。
严兵走到他身后:“柳教员,我不能亲近你吗?”
“不能。”
“你真的就是一块石头,一块粪坑里的石头。”严兵压着嗓子说。
“石头”转过身子看着严兵:“粪坑里的石头也是石头。水冲过了同其它石头没什么两样。好啦,我得回去了,我家属在家里等我呢。”
石头继续走,还是嗵嗵嗵的。严兵赶到他的面前,站住身子,伸出一只手:“你的脸是石头做的吗?为什么不笑?”
“石头”脸上的纹路柔了起来,一种叫笑的表情从脸的石缝里浸到嘴角。
严兵向“石头”伸出手,指尖在“石头”的脸上羽毛一样掠过。
“你过界了。”“石头”说:“我是你的教员。我真的走了。”
严兵气急败坏地在后面大声喊:“你的脸比石头还冷!”
很多年后,方捷想,那个严兵,命中注定是一个让男人变得像石头一样冷的人。只是,一九七三年的南方,一所军队简陋的医训队里,严兵不动声色地把一团火焰铺到了解剖教员柳成荫的脚下,石头就这样烧得分崩离析了。
柳教员站住了:“你想怎样?”
“你可以抱抱我吗?”
“这不可能。”
“这个世界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严兵走到柳教员跟前,这个石头一样的男人太高了,她不得不踮起脚尖。
柳教员叹了一声,洞里面冒出来的那种沉沉的声音,假如面前有一块石头,那石头怕是会碎的。
严兵感到一条胳膊硬硬地围了上来。为什么是一条胳膊?还有一条在哪里?
严兵感到另一条胳脯硬硬地围上来,她像在一座石砌的围墙里。
“放开我。”严兵说。她看着这个男人,一个站在讲台上不露一丝笑脸的军人。
“不。”“石头”说:“绝不。”
“你不放开,我会窒息的。”严兵说。
“窒息就窒息。”“石头”说。
围墙仍旧硬硬地围着严兵。她觉得自己在一点点地溶解,像落进水里的盐。
“你不是要回家去吗?”严兵说。
围墙倒了。石头还是石头,碎了一地的石头。
柳教员走了。明天还有他的课。远远地扔下一句话:“有空去看一下云。她无依无靠了。”
看着这个人清高地飘走了。真的是飘。在路边昏头昏脑的路灯下飘着。忽隐忽现。好像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一个柳教员,一个洞察人的骨骼和血管神经的解剖教官。
严兵往小叶桉上一靠。夜里最早的露水晃着落了下来,酸酸的有点香气,很阴险地沾在严兵的嘴唇上。稠稠的。
严兵深吸一口气,放声大唱起来:“姑娘好像花一样,小伙儿心胸多宽广,为了开劈新天地,唤醒那沉睡的高山,让那江河改娈了模样。”
歌声尾追着那个飘走的人,蛇一样美丽逶迤。那人不见了。
严兵抱着肩膀往医训队晃,一条被打焉的狗差不多就是这副腔调了。好多年后,走遍天下的严兵,一直看到昏昏的灯下,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兵,丧家狗一样在军营里走。她一直不明白,这个穿着正二号军服的女人怎么就一直霸着她的大脑皮层不肯走开。
解剖教研室亮着灯。方捷坐在一具男尸跟着,兴冲冲地扒拉着“他”的上肢,嘴里念念有词:“桡神经呢?应该很明显啊?桡神经损伤是常见的外科神经损伤啊?桡神经啊桡神经。”
严兵趴在窗台上说:“你是疯了还是傻了?”
方捷头都不抬:“别吵。我告诉你,还就是我的精神健全,要不然还不是被你吓得半死,上次丁小琪就这样,我在她后头说一句话,她以为是标本说话。他妈的,你说,我的声音有那么难听吗?”
方捷从男尸手臂上缩回手,举着手指头说:“你看,手指头都泡皱了,我告诉你,福尔马林的脱水性能太强了。”她皱着脸说:“你们怎么回事?柳教员刚才来过,问你来过没有?刚才我听到有人在唱《我的祖国》,是你吗?半夜鸡叫啊?”
“我也听到了。唱得真好。把文工团的人都比下去了。”走廊里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