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逃避爱情(22)
上一节提示:方捷和严兵、丁小琪到军区招待所见即将到军校学习的哥哥方淮海。方淮海给这些女兵带了一筐桂圆。他开车送女兵回学校,却在路上看到了公安局的警察正准备带走了生产队喂猪的陈伯。
这个世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你耳朵边上提醒你。真的。无论是幸福还是灾难,哪怕是你出门被天上掉下来的一坨鸟屎糊住眼睛。
有人敲门的时候,陈伯就知道,在一两步远的地方,有一团黑色的雾在等着他。
陈伯打开门,实际上这门根本就没有任何保护机关,一只猫都可以用尾巴顶开薄薄的门。
三个人站在门外,三个人白上衣蓝裤子,三个人的领章是红的,三个人的帽子是大盖帽。三个人是公安。三个人站着,身后的吉普车闪着大灯,亮得像中世纪城堡。
“你是陈天亮吗?”站在中间的一个壮汉问。
陈伯很久没有听到人这样叫他的大名了。很久了,他一直就是一个陈伯。只有在圣约翰大学里,同学叫他陈天亮,老师叫他利奥,也就是狮子。他是一只狮子,动不动就站在球场上吼叫,好像天底下没有一个人可以同他比试脚下的足球。那个时候,圣约翰大学的建筑系里,谁不知道一个狂生陈天亮。
现在给生产队喂猪的老头陈天亮站着,他认得对面的这个人,一个公安,几乎隔三差五地就会到他这里坐上一会,天上地下地说话,然后让陈伯给加工一件衣服,公安家里有三个孩子,布票很紧张,衣服都是一个传一个,都是陈伯的妻子给修修改改的。公安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说完就笑,露着一嘴烟熏黄的牙。眼睛就很慈爱地眯起来:“我的小孩很听话很懂事的。”他说。
陈伯就点头。妻子就把修好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放到公安手里,衣服外面还包着一层纸。时装店里,以前就是这样,只不过多了一个标志,比方“鸿翔”什么的。
公安很难受,好像背上顶了支“五四”式手枪。
公安朝身边的另一个公安说:你说吧。
那个一脸郑重的公安拿出一张纸:“你因为偷听敌台,被逮捕。这是逮捕令,你在上面签个字。”
陈伯一直挺着身子听,脸上淡淡地一层笑。
公安说:“你还笑。”
陈伯又淡淡一笑,不知道除了笑还能干什么?
陈伯说:我带两件衣服好不好?
陈伯转过身子对着妻子说:给我两件衣服。一直坐在缝纫机前的妻子站起来,木偶一样:“就这样子吗?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陈伯问公安:“她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公安说:“不知道。要看他们想让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天亮看着女人:“云啊,我去去就回的。你不要害怕的。把猪喂好。好不好?我去去就回来的。”
云就坐下来,她不停地踩着缝纫机,一块布就水一样流过去,流到地上,云再捡起来,再让它水一样流过去。好像世界也就这么一点点地从缝纫机上流过去,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一双眼睛在看着。那天晚上,至少有三堆人在看着陈天亮。
方捷从方淮海的车上跳下来的时候,陈伯正在签字。她看到到一切都蒙在闪闪的白光里,所有的人都是一个虚张声势的影子。方捷往屋子里窜,方淮海一把拉住她:“什么名堂,你!地方上的事情,你少管!”
方捷象一只野猫一样跳着:“干什么啊?怎么随随便便就抓人啊?这个人我认识,他就是一个生产队喂猪的。”
“你少跟我罗嗦。”方淮海把方捷塞进汽车里,一轰油门,踩着刹车转了弯。那几个公安都看到了这辆车屁股后头的军车牌照。
“傻瓜啊?啊?地方上的事情军队从来就不能过问,你不知道不是装傻?你怎么知道他除了给生产队喂猪就没有别的事情了?你不是听到了,偷听敌台?”方淮海沉着脸教训妹妹,这是一个让他永远不可能放心的妹妹,总是像条绷紧的橡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一下子弹得不知去向,而且极有可能是掉到不该去的地方。
“狗改不了吃屎。”方淮海说:“我早就说过了,从你当兵的第一天我就说了,到现在还是。”
方捷问:“还是什么?”
方淮海抽空瞅一眼妹妹,长叹一声:“还能是什么?狗啊,只不过是长大了一点。”
严兵一直闭着嘴。她连眼睛都闭上了,恨不能再糊上一层纸。这个夜晚,他妈的,严兵肚子里骂了一声。严兵觉得女兵骂人是一件很痛快的事情。就跟快刀切西瓜一样痛快。她看到云坐在缝纫机前头,一朵云可以这样沉,沉得像一朵掉到地上的雨。严兵除了闭眼,不知道还能干什么。很多年前,她看到自己的叔叔也是这样被带走的。走了,就没有家了,回不来了。
丁小琪完全傻了。真傻。张着嘴。世界怕就怕认真二字,丁小琪就最讲认真。丁小琪认真起来,全世界都开始同她作对。因为,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向她解释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干什么啊?又不是旧社会抓共产党。我们干什么不去报告啊?”丁小琪坐在车后排不停地拍方淮海的肩膀:“你不要开车啦,到公安局去啊。”
“傻就傻啊,傻成这样样子?去公安局啊,谁?你啊?你蹲班房去啊?傻成这样了,真佩服啊!我都快被你傻疯了,你给我闭嘴!”方淮海吼起来:你们这堆女的都不是省油的灯!“他猛一踩刹车,车上的女兵们全都屁股腾空。
医院值班室的人看到了一个大黑个军人从吉普车上跳下来。车子蛮横在斜在大门口。值班的不干了:“你哪个单位的?怎么这么停车?如果救护车来了怎么进去?”
方淮海朝那个值班的一挥手:“去去去。起开,别让我发火啊。”他指着三个女兵:“给我再听一遍了,平时可以吊尔郎当的啊,这种地方上的事情一定不能捅,这是铁的纪律。你,还有你,特别是丁小琪,不要给我犯傻!走了。”
值班的看着方淮海一顿训,没敢上去计较。人家比你高出一个半个脑袋,看那套军服还打着补丁就不是善主。野战军的人野蛮是出名的,后勤的人干不过他们。
方淮海跳上车子,车子轰地窜出去,突然又停下了。他跳下车子朝方捷招手。
方捷跑到哥哥面前:“干什么?骂完人又要发补助了?”
方淮海笑起来,孩子一样:“我就这么多了,你得给我留点烟钱。”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几张:“没了。省着花。”
方捷把手伸进哥哥的口袋掏了掏:“真没了。”她往方淮海的口袋里放了一张拾元钱:“等我提了干,我还你。”
方淮海揪下方捷的帽子,拨拉了一下妹妹的头发:“你不要留短发。把辫子梳起来,那样好看。给那个刘小宁买点好吃的。她不是喜欢吃冰激琳吗?走了!”
不等方捷再说什么,方淮海跳上车子,惊天动地地跑了。一筐桂圆也丢在车上带走了。
三个女兵一下子不吭声了。闷着头往回走,路两边的小叶桉小姑娘一样依着三个女兵。一股淡淡的香味绕着营区,娇柔得可以听到树叶的呼吸。
医训队的小叶桉下,严兵看到了一个人蹲着。手里的烟头一闪一闪的。她停了下来。她知道这个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