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纪念日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纪念日

    七月快来了。纪念日当然也就多起来了。七一、七七事变等。

    回过头看六月，突然看到了一个数字：626。

    很多年前，在医院的墙上，除了毛主席语录，就是一条大标语：坚决执行毛主席的六二六革命卫生路线。

    说来话长，这是一九六五年六月二十六日，毛主席的一番讲话，他认为现在的卫生部是老爷卫生部，只为百分之五的人服务，医疗卫生必须为人民服务，要到乡下去，要培养人民的医生。

    于是，文 革一开始，卫生部就砸烂了，医生们都下了乡了，有的专家就只能给一般的医院做一些小手术了，“一根针一把草”就成了医生们执不执行革命卫生路线的分界线。赤脚医生就成了医疗战线的新生事物。对它的态度就是对毛主席的态度，弄得不好还可能成为反 革 命。

    我们天天在那条标语下走过。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再“赤脚”，进了手术室还是要戴无菌手套穿消毒拖鞋。

    只是病人的情况变了。不管什么病都针灸、打中草药针剂、喝六八一（一种盐卤）。

    我挨过针，因为胃疼。医生往我手上的合谷和耳后的一个什么穴位扎了几针，说是让我止痛还能睡一觉。我闭着眼，不吭声，针在耳朵后头胀得难受。医生很高兴地对旁边的人说：“她睡着了，不要吵。”兴冲冲地踮着脚走了。从那以后，我对针灸抱着抵制的态度。

    中草药的针剂更是可怕。一针下去，病人疼得抽凉气。我不明白，为什么这种草药提炼的药水剌激性这么大。有一个女人因为子宫切除后造成了腹腔粘连，打中药针剂，疼得哭天抢地呕吐不己，最后吐出一条蛔虫。

    那些吃六八一治胃病有人，没有一个不拉肚子的。每天厕所里总是挤着人，跟公共汽车一样。一股说不出什么味道但绝对不是粪便味道的气息，从厕所里冒出来，穿过病房走廊，多日不散。同志们就在这种味道里喝水吃饭睡觉。

    针麻也兴起了。我就没看到一个完全可以止痛的针灸麻醉。除了电影。有一部中央新闻纪录片厂的电影，我坐在操场上看完了。病人躺在手术床上，笑眯眯地回答医生的问题。听到解说员说：让我们欢呼吧，这是毛主席革命卫生路线的伟大胜利。

　　坐在我身边的一位医生说：“扯淡。”我说：“我要是揭发你，你就是反 革 命啦。”他又说：“扯淡。”就在看这场电影的前些日子，他刚给一个阑尾炎病人做了针麻手术。一个原本只要缝三针的小口子，因为疼痛，腹肌紧张得像一条橡皮筋，没办法收拾了，拉大刀口，再用上胃手术的大拉钩，最后缝了十针才算收场。医生下台的时候，手术衣全汗透了。他直哆嗦，半天说了一句话：“我不够狠不够残忍。”后来，这故事进了我的《向记忆道歉》。

　　想到六二六，还因为在很多年后，突然间知道了这还是国际禁毒日。

很多年前。我的一位首长，因为胃疼打止疼剂成瘾，说穿了就是染上毒瘾了。半夜到病房里，要求我们值班的人给他打上一针。没有人可以拒绝，结果，上头查下来了，他挨了处分．为了止住自己的毒瘾，他做了胃切除术，可是毒瘾仍旧。后来，他死了。那时我早就不在这家医院里了。跟我说起他的死因，我的一位战友说：“也就是管不住自己嘛。过量了。”说的时候淡淡的，好像在说一条鱼死于缺水。

　　还是很多年前，收了一位截瘫病人。塌方造成的下肢瘫痪。天天晚上叫个不停，声音在整个病区里飘荡，鬼魂一样：“医生啊，我疼啊。”他需要止痛剂。他总是说自己的下肢疼得受不了。如果不理他，声音就会整夜飘在病区里。蛇一样缠着每一个活着的人。

　　我们只好想办法骗他。把一支支生理盐水安瓿同止痛剂混合，制成剂量很低的针剂，他一叫就给一针。皮包骨头的屁股上差不多都是针眼了。日子一长，他知道这是假的了，哇哇地哭：“你们骗我啊。”哭得嘴角起泡沫，嘴一张大，沫子就长长地拉开来，粘在牙上。后来他到荣军医院去了。听说得褥疮感染，死于败血症。

　　人啊，为什么会这样受不了生命的折腾？原本，人是为了生命的灿烂才来到世上的。可是，人如果不折腾，那么，这个世界会幸福得让人无趣吗？有谁经历过无趣的幸福生活？

　　当鲜血和疾病让我们丧失幸福的时候，有谁真的放弃对生命的追求呢？至少我没有看到过。我只看到无数的人对我说：“我活不下去了，我还是死了好。”结果，他还是紧紧地攫住每一线生机。等到他走出生命危机的时候，他会对我说：“谢谢你啊医生。”我就会笑：“该谢的是你自己。”

　　因为他抓住了每一丝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