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节提示:区队长破例在中午如开队务会,原本是为了查清刘小宁的胸罩失踪事件,谁知道整个会议被女兵们转移了议题,宋萍萍认为区队长是在歪曲毛主席的批林批孔的伟大教导。会议一团混乱。)
我们逃避爱情(20)
老天有眼啊。老天真的是有眼。
宋萍萍正在宿舍里转着圈子说:“好啊,你曲解毛主席的话。天打五雷轰!”真真正正的话音还没落地,天上响了一声雷。
女兵们看着一个火球从洗衣池边上连滚带爬地扭过去。
丁小琪噢地一声趴在床上。
“干什么啦?好讨厌!你把我的床都弄皱了!”方捷的一把抓住丁小琪的衬衣,抓叛徒一样拎起来:“球状闪电!只要不钻进来就没你的事情。”
“就是。”宋萍萍趴在方捷肩上,眼睛眯眯的,飞到发际:“胆子小得可以放进安瓿里了。”安瓿是装注射液的小瓶子,那叫一个小啊。
方捷楞了一下。她感到自己的肩膀很不自在。
有眼的老天把一个严肃的队务会搅了。区队长胳肢窝夹着工作笔记出了门。这本工作笔记是他从部队带过来的,上面很庄严着写着:最高指示:保密工作十分重要,不能九分九,一定要十分。只要他掏出本子,那就是十分重要的事情要记下来,而且别人休想看到。
刘小宁说:“如果把他吊起来打一通,会不会把本子里面的东西给别人看?”
方捷说:“你看没看过《烈火中永生》?人家江姐手上都打竹签了,还说:上级的名字我知道下级的名字我也知道,这是党的秘密,我不能告诉你。”
严兵说:“你们全是多情想象。”
“狗才多情呢!反正我不相信他是那种人。当我们为共产主义献身的时候,要做到脸不变色心不跳。他会吗?他要是会,我马上到陈伯的猪圈里去,当猪。”方捷口水乱飞。
严兵一抹嘴:“你的口水喷到我脸上了。”她看着院子里的雨:“嗨,想不想跟我一起雨中漫步?”
雨真大,拳头一样。跟地主老财迫害贫下中农一样。地被砸得白花花的,撒了一地的碎银子。刘小宁盯着雨突然间说:“方捷啊,那件衬衣在外头挂了一个星期了,是不是你的啊?”
方捷瞪着院子。晾衣服的铁丝上,光溜溜地搭着一件白衬衣。水不停地从袖口往下流,跟失血过多的病人一样挂在铁丝上,背上惨不忍睹地堆着一团霉迹,跟子弹密射击后的靶一个德性。
“狗才把衬衣放在外头那么多天呢。我早看到了,不是我的。我还以为是你的呢。只有你才那么娇气连衣服都懒得收。你忘啦,我给你收了多少次了?”方捷重申:“狗才这样呢!”
老天又长眼了。一条狗过来了。一条被雨淋得跟落汤鸡一样的狗,什么派头?瘦巴巴的一哆嗦一团水雾腾起,诗人一样飘逸。它嘴里还叨一只袜子。
方捷正打开自己的包袱皮找那件衬衣,她要用铁的事实反击刘小宁。
刘小宁的眼睛睁得桂圆核一样,美丽得让天空都要放晴了:“方捷啊,你当狗当定啦,这袜子要不是你的,我到猪圈里去!”
全队只有方捷还穿着打补丁的军袜。这个倔种,天天把这双袜子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晾着,向全体军人宣布革命传统从每一件小事做起。严兵早说了,早晚要用剪刀把这双臭袜子剪了,彻底粉碎方捷的打着红旗反红旗的阴谋。
现在那条诗人一样落魄的狗,正把袜子放在泥水里折腾。一只爪子按着袜子,嘴扯着袜子拉来拉去,跟音乐家拉小提琴一样。
方捷扫了一眼自己包袱,衬衣少了一件。战士方捷按军务条例只有两三件衬衣,现在除了身上的一件,包袱里的一件,还有一件失踪了。袜子少了一只。
天,哇哇地呕吐。雨砸在院子里,狗在起劲地扯袜子。现在全体女兵在看方捷。
方捷冲到雨里去了。红军战士上前线也就是这个架势了。
她站在雨地里,水在肩上弹琴。一把拉下铁丝上的衬衣。瞪着那只乐此不疲的狗。那一刻,全世界都退到宇宙里去了。天地间只有方捷和那只诗人狗。
“你混蛋啊!你这个狗东西啊,王八蛋啊。”方捷吼起来,一嘴的雨水。
狗哆嗦了一下。抬头看方捷。好多年以后,方捷在小区的路上看到过一条浑身雨水的狗。她隔着车窗玻璃看着它,眼神特别熟。四十年前就见过了。
“还我袜子!”方捷又吼了一声。
狗悲从中来,把袜子一扯两断,四爪飞奔,武林高手一样踏着浅浅的雨水不见了。
丁小琪躺在床上,鼻涕眼泪一大把:“我肠痉挛了。救命。”方捷早说过了,小琪笑起来就是哭天喊地的样子,要多丑有多丑。现在不但丑,还四脚朝天在床上乱踢腾。
方捷正要把手里的衬衣往丁小琪的脸上扔,值班室里有人冲着宿舍叫:“三区队的方捷,电话。”
值班室只有一只电话,女兵们的长途都是从那里出来的。吼一声,全队都听到,百分之九十是男兵打来的。还有百分之十是家里,队里的女兵们绝大多数都是军人后代,家里有电话。吼的人是区队长,一脸刨根问底的样子:“说是你哥哥。”
方捷冲出宿舍。身后头有人跟着踢踢踏踏。一看,丁小琪。
“谁让你跟着?”
“我怕你生气啊。”
“生你妈个头气。”方捷钻进值班室,抓起电话就叫:“喂,有话说。”
方淮海在听筒里哼一声:“我家小姐脾气大啊。告诉你,我调干学习,现在军区作战部报到培训。你有空到军区二所来一下。给你带了点桂圆。告诉你啊,晚来就坏了。拉肚子我不管。听着,那个丁小琪是不是在你边上?”
方捷哇一声:“你怎么知道丁小琪在我边上。我们这里下雨呢,她死跟着我。”
“对,我这里出太阳。什么话。我就知道她在一边。你让她接电话。”
方捷把听筒交给丁小琪:“叫你听电话。”
丁小琪的脸又丑起来了。抓着话筒哼哼着。就一会,还给了方捷。
“喂,哥,我晚上到你那儿拿。要不你送来。我不一定请得出假。就这样。”哐,放了。
往回走的时候,方捷问:“方淮海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那你哼什么?”
“他就是说,带了一些桂圆给你,让我们也吃。”
“谁们?”
“我们。”
“哪个我们?除了我和你还有谁们?”
“刘小宁啊。”丁小琪白白的脸挤成一团:“你哥哥是不是挺喜欢刘小宁啊?”
“那是。我还觉得你挺喜欢我哥呢。坦白从宽。”
“狗才喜欢呢。”
“喜欢就喜欢。喜欢不需要理由。干嘛狗狗狗的。我可不愿意我哥是狗喜欢的东西,他又不是骨头。”
丁小琪站住了。皱着眉。哲学家一样:“问题是,我喜不喜欢呢?”
“放屁!”方捷一脚踢飞一块石头。石头划了一弧落到路边的菜地里:“你说这石头就一定喜欢菜地啦?踢到哪算哪。谁也不知道自己会被踢到哪里去。你说呢?”
方捷停了下来:“丁小琪,你说我现在是不是成熟了?我都二十岁了。够可以的吧?”
“那我还二十一了呢。”丁小琪说:“我就说不出你那一套。”
好多年后,方捷坐在一个面试的研究生跟前,那个一脸朝气的女生正同她说着自己的哲学思考。行云流水。她看着窗外。大雨如注。空气中悬着一根铁丝,挂着一件长着霉团的衬衣,还蹲着一只诗人狗。她看到自己同丁小琪在雨里走。她想,好家伙,哲学家原来满世界挤得站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