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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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阳节到的时候，栀子花开了。路两边的篱笆墙全是栀子花。一年四季是绿的，下雪的时候，雪无孔不入地钻进绿色中，很猖狂地冒充栀子。五月开花的时候，香气一路追着人。晚上下班路过，白花在路灯下，像女人的残妆。老乡在端午的时候，划龙船、吃粽子、挂香袋、插昌蒲，再就是在家里放上一束栀子花。说是纪念一个女人。19楼空间Pqe7ax0f-i/|p!d:L

过去我们一直叫“端午”的，刘医生把我们教训了一番后，改叫端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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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医生说：“月为中秋，日为端午。每个月都有一天的。五月初五是阳气最盛的，所以应叫端阳。”不知道他的这套是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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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话的时候，刘医生手里拿着一大束栀子花。绿叶白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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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医生拿花的手势很怪。兰花指。他说：“栀子是应该在夜里看的。有一种女人的神秘感。”19楼空间] Ri&O(Pb;t8w

我不喜欢栀子花，叶子太绿，花太白，气味太香。放在瓶子里没两天就蔫了。没意思。还是金鸡菊好。贱。放哪都一片热闹。19楼空间o;Y!B*V1^,nvtDp

刘医生嘴一撅：“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花。”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就很迷茫的样子。19楼空间oI9x \5t$C?

他的香袋做缠得很好。一根根丝线搭配着，绕在纸折的粽子上，里面还放上中药粉。挂着穗子。拎起来对着太阳，慢慢地转着，就是“端”“阳”了。19楼空间4Z.};_#ZB8UZ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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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医生是男人。瘦、高、蜂蜜一样的肤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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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我们院里的工作人员。他是铁路医院的医生。他得了腰椎间盘脱出，我们这儿有正骨的专科，得了北京空军医院的推拿大师的真传，手法推拿治疗腰椎间盘脱出有很好的疗效。治好了中央首长。刘医生就住到我们院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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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医生很静。每天就坐在病床上织毛活。他同药房的老秦很熟，俩人老是在一起切磋针法、花式。老秦也是男的。毛活织得好。他的两个双胞胎儿子的毛衣全是他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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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有太阳的天气，常常看到老秦坐在自家的门前，边晒太阳边织毛活。线在手里甩着，四根针穿来穿去，有魂似的。19楼空间:n$B7nMCEu

刘医生说：“老秦织毛活让我想到了孙犁的《荷花淀》。”他笑着念道：“苇眉子又薄又细，在她怀里跳跃着。啧啧”。刘医生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就浮出两颗小小的酒窝。19楼空间NMogj|w;Fl R

我看他，总在想一个问题：他是男的还是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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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半夜醒过来都会看到刘医生的脸。想：“男的还是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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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忍不住了跑去问范医生。他在外科，也会正骨疗法。19楼空间YTG[ ^2LB

“神经病。”范医生说：“当然是男的。你可以查一下他的染色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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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他织毛活。”19楼空间3P'MBtXd%b

“什么话？老秦也织毛活。你看他的样子。”19楼空间&rvbyXkM[S

是啊。老秦长着一脸络腮胡子，尽管戴了眼镜，还是李魁似的。往你跟前一站，天都会黑一下。东北腔响彻云霄。两个孩子一手一抱，跑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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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医生还是停了停，歪着头说：“不过这家伙是有一点娘娘腔的。我给他正骨，他小子吱吱笑，还用手捂脸，说是痒痒。咦，他妈的。”范医生盯着墙壁，做思索状，快成斗鸡眼了。19楼空间)nH4Q|0^

南同我说：“管他男的女的。又不是我们家的人。人家也没把我们怎么样。出院了，谁知道他在哪里？”南说这话是因为她最近疯狂地爱上了织毛活。特意托人到上海去买了一套钩针和毛针还有一本书。一堆彩色的毛线。可是南看不懂。南织毛活，人勾着，脖子伸到书中，两只手不停了绕来绕去。很像康复中的偏瘫病人。19楼空间#Cbt9f*m

刘医生是南的老师。南织毛活的时候，刘医生坐在一边，斜着身子像一个青衣。19楼空间RW;oMg2a-v |4gL

他们坐在我的窗外头。我看着刘青衣一样问南：“你有对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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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头也不抬：“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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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好。结婚是女人的坟墓。这是我奶奶说的。她三十多岁就让我爷爷抛弃了。男人是万恶之源。”刘医生又青衣一样地一叹。19楼空间&YY#S;XVR

南呼地站起来。像狗撞到刺蓬上。“哎哎哎，你别碰我。”南拖着毛线球，猫一样钻进宿舍。我乐得在原地打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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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织出了一条围巾。她把围巾绕到我的脖子上说：“打死我也不向刘医生学了。”19楼空间Q.a+n2b%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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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学？我早就看着刘医生就躲了。他身上有一股花露水的味道。闻着，像冰水钻脑门。19楼空间[wrrQAX+N|

南开始研究精神病学。南看书的时候，鬼鬼祟祟的。她对我说：“在大学里我最讨厌这门课了。现在得补上。”

空军的一个参谋同刘医生一个病房，找到外科主任，咋咋地叫：“那个刘医生半夜老是哭。你们先弄清楚，他是男的还是女的。”19楼空间X2L k4y#f%L-Ic5p*T

刘医生走哪，都没人理他，像一个透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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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男病号们，一下子变得文气了。个个走路都不出声。特别是走过刘医生的病房门口，先探头，看看刘医生背后朝着门，马上老鼠一样擦着墙根窜过去。19楼空间%S,iovX!N

刘医生发火了。抓起床上的枕头扔到走廊里。“我干了什么了？我是坏人吗？我招谁惹谁了？”他抓起床头柜上的碗勺咣地又扔到走廊里。碗一路逃跑。19楼空间R"@'~/r7w

“混蛋！”刘医生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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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药室里的一个病号乐起来了：“他会骂人呢？这会儿像那么回事了。”

他走到门口，举起中指朝刘医生的病房晃了晃。刘医生看到了，呼地窜过来，一把揪起病号的衣领：“我正经告诉你，我是一个外科医生。小心我动你的刀子。”眼睛水汪汪的瞪着。19楼空间+F}_V)j?

刘医生的脾气也就像火柴划了那么一下。病房里男兵们是不怕火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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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热起来的时候，病房里的男兵们都穿上短裤背心了，刘医生还是长裤衬衫。19楼空间N+pK [MMY

病房来了一个老女人。笔挺，一头白发。脸像缎子一样平整，连皱纹都不肯长半根。她带着另一个年轻的女人。修长。眼睛像桂圆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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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人找到外科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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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女人说：“刘医生的腰是不是好得差不多了？”19楼空间 C4X J],FZB5[t-i

外科主任说：“你什么意思？你是谁？”19楼空间ou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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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他妈妈。这位是他的未婚妻。我们是来了解他的病情的。他是不是可以出院了。我们家里正在给他筹办婚事呢。”老女人一字一句地：“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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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主任的脸简直就是阳光灿烂了。19楼空间6l3Gb%o9@e&N

“关于刘XX同志的病情我可以介绍一下。”19楼空间Nx0]"J9n%mkM

“你不用说了。你把他的片子给我看一下。”老女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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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的病案是不能给病人家属看的，这是规章制度。”主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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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医生。”老女人站起来，看了一下病案柜，抽出了刘医生的病历。“从报告上看，他的症状并不明显。我看他可以出院了。”19楼空间fa'`ePm3r`8]V

主任连忙端茶。有一点送瘟神的味道。19楼空间#FH8@/^l8`

俩个女人到了刘医生的病房里。刘医生坐着，和那个桂圆核眼睛脸对脸：“你不觉得你很无赖吗？我天天晚上都做恶梦。”他脸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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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圆核眼睛看着刘医生，嫣然一笑。19楼空间*Z9M*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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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医生“嗵”地躺到床上。死活不睁眼了。19楼空间!N g_9~k.Na

俩个女人走了。主任一直把她们送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主任说：“明天开一张出院证。刘XX可以出院了。我们这儿也好正常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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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秦晚上到外科来了。他问我：“刘医生是不是要出院？”络腮胡子搭拉着。19楼空间)e9pDQRS0h Azz

我朝病房门口翘翘下巴。刘医生背朝门坐着。披着一条毛巾被。身子晃啊晃。19楼空间(o0g\/P7KGmL+wly

“这人可怜。我早就知道他不对劲了。说心里话，你讨厌他么？”19楼空间4F6N{ x4l~

“真话？”我说。19楼空间n+|0z3PEa%\

老秦看着我。19楼空间AF1~&aofl?.|

“我不知道。”我说：“刘医生人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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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车来了。走廊里都是病号。刘医生拿着自己的东西。从人中间穿过去。看到南，他笑了一下说：“你怎么不跟我学了呢？我还想教你栀子花的钩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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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贴着墙，咧了咧了嘴。19楼空间vR'^k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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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口的车子很多。刘医生穿过大门的时候，突然就往一辆摩托车飘了过去。他真是飘过去的，树叶一样。那一声刹车，铁锹划过钢板一样。牙都软了。19楼空间J@d%K1th\q:_x

重度脑挫伤。开颅减压。刘医生的枕部拿掉了一块3*2cm的颅骨。19楼空间q+[/w3BBt!SI(n1E

刘医生重度昏迷。一切反射都消失了。病房里就是呼吸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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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对老女人说：“你知道的，这样的情况，可能几个小时后就结束了。有的时候会是一场持久战。他可能就是植物人了。”19楼空间 Jn0~2_G8u p j

老女人坐着：“他还是死了好。他把我们一家人的脸都丢光了。”19楼空间:PeU+T-p7zV

桂圆核眼睛一直瞪着刘医生。她哼哼着：“我们从小就是同学。从小就是，我们一起踢键子、跳牛皮筋。他从来不让别人欺负我。”19楼空间zS{ N;D\|.~+L

她伏在刘医生耳朵边上：“我说话你听得见，是吧？等你出院了，我给你织一条围巾。”19楼空间 UT:z%HlB7hMbp-}

呼吸机呼呼地响。19楼空间#`'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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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女人突然就抓住主任的手，从牙缝里挤出话：“你要救救他。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求求你了。我以后再也不逼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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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一点声音，眼泪把缎子一般的脸浸透了。我这才看到，她的手上全是老人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