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火冒三丈

我火冒三丈

    连续十几天，一直在克制自己的情绪，终于在今天爆竹一样炸开了。

    早上到加油站加油。一辆面包车反向停在前面，因为它的油箱在左边。我停好车，加油工对我说：你稍等一下。马上轮到你。

    于是熄火等。这里我常来，加油工都认识了。我特意为这辆车留了一个空间，好让他开出来。这时，我的车后已经排了几部车子。

    有一辆面包车过来了，绕了一个大圈，把刚空出的加油位占了，自管加油。

    我很不爽。问加油工，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不讲规则？

    那司机坐在驾驶室里面带笑容，很得意。

    我一下子火了。所谓的“怒从胆边生，恶从心头起”。伸出头问司机：“你象不象话？大家都在排队，你凭什么这样不讲规则？”

那人还是笑着，很得意。

我一下子从车里出来了，指着他说：“你还是个男人！你像个男人吗？”

    这下子这位杭州人终于跳将出来了，张嘴就是一句杭州脏话，直指生殖器。

    放在平常，别说是骂，就是听到这样的话都恶心，因为我也算是走南闯北的人了，各地方言中的粗话听得算多了，杭州话的表述是最直截了当的形象的脏话。

    我那个火啊，指着他说：“你不是从那里生出来的？你是从哪里生出来的？难怪你长得这样短小，原来不是一个男人！”

    他指着我说：“你再骂！你骂谁？”

    我说：“我骂你！你他妈的混蛋！就因为你不是男人！”我准备他冲过来动手。而直觉是他没这个胆子。我很瞧不起这种动嘴不敢动手的男人！

    我身后排队的一个大个子男人，笑着对我说：“算了。不要理他了。”再后面的男人们都在听，都在劝我。他们都长得高大。

    那个一米六左右的男人爬上车子开走了。我的怒气还没平息。我在问自己，何以这样的火冒三丈？像一个粗野的妇人，一点都不讲教养了？粗鲁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加了油往回走。想到了前几天。也是因为央视的一个抗震救灾的募捐活动。有一个女记者在饭桌上问一位领导：昨天晚上中央台的晚会是谁做的？

    我一下子火起来了：“谁告诉你是晚会了？！怎么傻B成这个样子了？！”那个小女记者立刻端着碗到另一张桌上去吃饭了。同桌的一位同事对我说：“你过分了。”

    我知道我过分了。我连这个女记者是谁都不认识，估计是八零后的吧？几天后，我对那位领导说：你如果看到那个女孩子，代我道一声歉。那天我心情不好。说实话，我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得了。

    今天的火冒三丈也是因为看到了新闻。那个窝在心里的火一直无法发泄。

    伤员来了。一大堆的记者和志愿者把伤员围得“水泄不通”。闪光灯不停地闪，比当年越战下来的伤员还要受到欢迎和惊扰。

    我看到一个女记者，也就是那个前十来天送消防队到灾区的女记者在问一个伤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是一个截肢的伤员！截肢伤员不程度地存在心理问题，他们会在截肢后感到伤肢仍旧在，而且还会有痒的感觉。我就碰到过这样的伤员，一个排长。他很长时间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也是四川人！

    你在这个时候，不让病人休息，跑到病床边上问人家什么感觉？你的良知到哪里去了？

    作为一个现场记者，特别是这样的特殊环境，在伤员没有到达前，本该在心理学与医学方面做一个简单的普及教育，什么话是不能说的。这不需要几分钟的时间。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进行这种准备。为了让自己多一点现场感，为了所谓的新闻价值，伤员的特殊需要可以忽视。这是人道主义的表现吗？

    当人们都挤在那里报道拍摄的时候，有几个想到他们现在需要的是安静休息？竟然还有一个记者问一个小女孩：你是什么时候受伤的？你上学的路上看到了什么？

    这个记者不是混蛋是什么？你有什么权利这样问一下受伤的小姑娘这些痛苦？就因为你是一个记者吗？这样的采访是道德的吗？你不是放屁是什么？

    灾后重建是漫长的。当鲜花枯萎，伤情渐愈，人们关注的目光转移的时候，那个漫长的自我修复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光是简易棚就得住上一年半载甚至二到三年。

    一千二百万的转移人员需要国家的关注。无数空落落的家需要安置，从一条毛巾一只锅子开始，甚至，记录这个家的任何信息都没有了，一切要重新开始。想到这个，我都不敢想了。

    可是，我在路上就一直在想，直到进了加油站后同别人大吵大骂，像一个泼妇。

    握着方向盘的手凉得可怕。我开始听音乐，让自己平静。我知道心理出了问题了。

    到了单位向一位朋友说到这件可恶的骂人事件。她瞪着眼睛说：“你这个人真是讨厌！”

    这话我听下去了，笑起来了。感到这个责备温暖得不行。我想，我们是不是在施放一种爱心暴力？

    去打听了一下医院收治情况，看来，我是不能去那里当一个陪护了。我没有固定的时间来做这样需要轮班倒的事情，医院也不会让我们这些人为病人做最起码的治疗，比方打针什么的。原本我还想鼓动战友们去当个义务护士什么的，看来是派不上用场了。

    看来，我得慢慢让自己回到平常的生活中去。灾后重建的不仅仅是看得到的，还有那些看不到的，而有的是永远也无法重建的，我们必须知道，无法重建就只能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