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逃避爱情(19)
(上篇提示,区队长召集全队中午开会,严兵认为队长是要追查刘小宁胸罩被盗事件)
丁小琪坐在靠门的下铺,手里抓着一张报纸。她在读报。每周日晚上七点到八点雷打不动的学习。现在被区队长弄到中午时间开生活会了!反啦!方捷盯着区队长很小声地嘀咕着:“你他妈的不是东西也不是南北,你是混合物。”这是女兵们的发明,说白了是方捷的发明。混合物就是大便。什么成份都有了,蛋白质、脂肪、纤维素、还有少量的水份和肠道细菌,其它可以忽略不计的成份。。。
可惜区队长没听见。听见了也不明白。区队长说,丁小琪读报从来不读错字。“而且,”他咽了一口口水:“很标准的普通话。很好,很能够体现党中央的文件精神。跟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人一样。”他说这话的时候,离丁小琪后来考上北京广播学院差着三年时间。区队长太伟大了,怎么就那么火眼金睛啊?
现在丁小琪坐在下铺,太阳很温柔地舔着她的脑门,下巴在脖子上印出一道黑,方捷看着她,想到那本书《九三年》,怎么也是那个神父的样子,有些狰狞有些神圣。
丁小琪在读一篇二报一刊社论,主要内容如下:19楼互动空间I:Ean%v1~$Rg/N
批林批孔批周公。
严兵歪着身子,方捷看到她的屁股底下露出一个书角。一本书。《复活》。
昨天晚上,下岗的方捷看到严兵的床头有一团弱弱的光,鬼鬼祟祟的。方捷把脑袋拱进严兵的蚊帐。嗡。她的头一阵响,人已经被塞进被子里,包在一股膻香皂的味道里。一只手电筒顶着她的脑袋,她看到了书。两个字:复活。
我的妈呀。方捷想到幼儿园的时候,妈妈带她到医学院的礼堂里看电影。《复活》。那么漂亮的外国人,冬天还穿着裙子!她记住了那个女人的名字,一个叫做玛斯洛娃的人。方捷记得那场电影。一个大大的审判厅,漂亮高大,坐着一大堆人。一个叫做聂赫留朵夫的男人坐在那里,也很漂亮。一个女人进来了,流氓的样子,脏脏的,披着一条毛巾。方捷看到阳光从高高的彩色的窗玻璃外头钻进来,纱一样蒙着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方捷还记的,在一个火车站上,那个年轻的聂赫留朵夫上了车子,那个叫玛斯洛娃的女人还是一个梳着长长辫子的少女,她追着火车。火车在黑夜里喘气,烟鬼一样吐着白白的烟。天真黑。留着长长辫子的玛斯洛娃在车灯下跟圣母一样。
可是那个审判大厅里,她就跟老流氓一样。
方捷眼睛里留着那个蓝眼睛的少女。她对严兵说:“我看过《复活》的电影!那个聂赫留朵夫跟斯洛娃到西伯利亚去了。我妈妈说那里有一个十二月党人。普西金写过诗的。我还看过《红帆船》,还有一个是《白夜》”
方捷口水星子在手电筒的白光里兴高采烈地跳舞。严兵一把抓住方捷的衬衣,坐起来:“小子,跟我到外头去!”
现在,《复活》就压在严兵的屁股下头。方捷记得严兵在水池后头说:“你还看过什么电影?你脑子是不是照相机啊?你还记得什么?”
“就是那些东西啊。我妈妈老是带我去看电影,协和的电影很多的。”
“你那时多大?”
“上托儿所。”
严兵叹一声:“你还真的是福气,这些东西放在你脑子里就是浪费。”
天真黑,月亮不见了。风裹着南方的水气粘粘地贴在身上。方捷看到严兵的眼睛盯着那个漏水的水龙头:“这个笨蛋水电工,到现在还不来修。”她吐了一口气:“我们的记忆都跟它一样,一点点漏一点点漏。关不住。”
好多年以后,小区水管爆了。家里的水龙头一滴水也不漏。方捷摸着那个著名的世界名牌水龙头说:“他妈的,一点点漏也好啊。”那个严兵远在瑞士,方捷想,这个读博士的家伙用的水龙头一定不漏水。
丁小琪字正腔圆地读着两报一刊社论:克已复礼,天下归仁焉。
她两眼鄱着区队长:“什么叫天下归仁焉?”
区队长扯过报纸:“归仁焉,仁就是仁义道德。这是孔老二的骗人枝俩,他是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不是枝俩,是伎俩。”刘小宁哼哼着:“没前途,字都认不全还批孔夫子啊。”
“毛主席说过,犯了错误改了就是好同志。”区队长说。
“毛主席还说过: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缩在角落里的宋萍萍说。
区队长脸都紫了:“说话要注意方式,发言要突出政治。”
“毛主席说的话,哪个王八蛋敢说不突出政治。”宋萍萍站起来了,小叶桉一样柔情万钟,柳叶一样的眼睛飞向鬓角:“我告诉你,我还就讨厌你一天到往我们宿舍跑着开会。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之。”
“什么之心?什么什么?”
“你不知道啊?毛主席提倡读的三本古典书啊!《三国演义》《红楼梦》《水浒传》。”刘小宁嘻着嘴,两条腿在地上一搓一搓的。
“老不看三国少不看水浒。看了三国学奸诈,看了水浒学打架,我们村里老人都这么说的。”
“好啊,你曲解毛主席的话。”宋萍萍在屋子里转着圈子:“你们都听到了,你们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