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得什么呢？

你记得什么呢？

昨天，下午四点，我跟同在杭州的战友G一起把战友C送上去机场的汽车。我很想上去与她拥抱一下，却没有这个勇气。

我们从十岁起就在一个学校读书。一九六九年一起到海边的野战医院当兵，一起吃苦。后来她调到江西的一家驻军医院，走了。我也到闽北的一家驻军医院去了，我没想到调学毕业后，我也到了那家江西的驻军医院，我们又在一起工作了。

后来，她又调到丈夫所在地厦门市的军队疗养院工作。我还在江西，直到我转业到杭州。从一九八二年以后，我们只在北京见过一面。那年是到中央台开会。她的性格很爽，一副男人的豪气。所以我也就硬起来不做那些拥抱的酸举动了。省得让她笑话，同时，我也担心自己会掉泪。只好朝她晃晃手做了一个鬼脸。

她住在黄龙饭店，我和G同她聊天的时候，她突然说起当兵头两年的事情。

她说，你帮我做了一本相册，还在上面写了一首诗。我吃了一惊，一点不记得这件事。她马上背出了这首诗：

“红日当空照，海涛漫天笑。风雨守海岛，扎根在前哨。”

我听了非常难为情。这也是诗吗？不就是一个快板吗，说天大了去了，也就是一首打油诗而己。

可是，它的确是我写的，一个十五岁的小毛孩子。一本正经地想表达自己坚守海防前线的决心。

她又说：“你还记七零年的野营训练吗？那年我们的野营训练总结报告是你写的啊。”

我又吃了一惊，一九七零年“1124”大训练。全军在毛 泽 东“不当老爷兵”的最 高指示下，在全国山河徒步行军，直到第二年的夏训结束。我们真的是经风雨见世面了。我一下子想起来了，我是写过这样一份东西。

她说：是所长让你写的。去年我们医院聚会大家都提到你的，所长特别提到你。他那个里候很器重你的，一直培养你。

我想起来了，野营的时候，我还是宣传队的，一路上打着快板宣传好人好事，边行军边鼓劲。可是她说我还同XX师的师长聊天，说得那个师长一愣一楞的，因为我嘴里出来的全是马克思的著作片断和我对这些片断的个人理解。

我很猖狂地对他说：我很同意马克思的话。师长说：“你小家伙敢同意马克思的话？你姓什么？”我想起来了，那个师长的脸上有一个枪伤，子弹贯穿了他的面颊部。我又想起来自己的确是给所里的人员上过《共产党宣言》，全因为我在家里的时候读过《希腊神话》，知道为了一个长子权抢夺金苹果的故事。

教导员还让我写过一篇关于巴黎公社的文章，记不得了，只记得一大堆拥护革命暴力的词汇。

我在想，我的记忆力是不错的，可是我怎么就没有记住自己？我的眼睛里全都是别人走过的影子，全都没有自己。我也没法想象，一个少年，何以在那个年代里能这样写作？我有这样的才气吗？我真的不敢相信。所长竟然会让我写野营报告。野营的日记早就被我丢失了，记得那个时候老是晚上趴在地铺上，肚子下头是厚厚的稻草和席子，手里握着手电写日记。于军医说，你这个小家伙，爱学习。

我全忘了。

只有记忆拍下了那些照片，那年，组织上还发给我十几卷黑白胶圈，是厦门感光胶片厂的副品，一毛五分一卷。一只海鸥一二零相机。所以我的手上现在还有野营训练的照片。

我们见证了一段历史，自己也因为卷进历史而成为一个永久的话题。而每次见战友，我都会听到许多人生中不可思议的事情，听到战友们说起关于我个人的故事。我会暗自问自己，当时你在什么地方，你怎么就不记得这些事情？可是，别人却记住了你的一言一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