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逃避爱情(18)
“郑连长:您好。收到您的来信,迟复为歉!
“时光如箭,我到医训队学习已经快一年了。您的来信在我的挎包里也快半挎包了。因为学习紧张,所以一直没有时间写信,还请您原谅了。现在,全国上下都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批 林 批 孔运动,我们也开始深批孔老二的反动儒家思想,高举五四运动的旗帜,坚决彻底地清除孔家店的余毒。鲁迅先生说过: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应该剥去。我们只有认清孔老二的反动实质才可以看清林 彪陈 伯 达一伙的反 党反人 民反对毛 泽 东思想的险 恶用心。
“我的战友严兵同志说,在校期间一定要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不能心有旁鹜。所以,我不太可能给你写信。也请你原谅。现在我向您汇报一下目前学习的情况。我的基础课成绩是平均分数九十二点五分,在班级里是第二名,第一名是一位叫做宋萍萍的同志。
“现在,我们进入临床课的学习了。我现在最感兴趣的是妇产科这个专业。因为这是对生命的一种全新的认识和了解。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们的教员说的。她还告诉我们,学校的学习只是让我们看到大门在什么地方,能不能进入这扇大门,完全靠的是每一个医学生的责任和追求。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是说,我们要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
余言再述。此致革命的敬礼!
战友:方捷1974年6月1日于医校”
方捷来回看了好几遍信,没有什么错别字。从上小学一年级起,方捷就是个错别字大王。语文老师抓着她的作文本,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手指头点着桌子嘭嘭响。
上了医训队,劣习不改。最让她受不了的是解剖学考试,她把“隆椎”写成了“龙椎”。“隆椎”是人体第七颈椎,当人低头的时候,它是椎体中最突出的位置。
柳教员在课堂上分析考试的时候,瞪着两眼,狼吃人的样子,说:“有同学把颈部的‘隆椎’写成了‘龙椎’。同学们,这是决(绝)对不能原谅的错误!这个骨性标志是人体非常重要的体表投影标志,我们的很多治疗与诊断都是与它有关的。怎么可以想当然地把‘隆’写成了‘龙’?开什么玩笑?啊?你以为这是恐龙的化石啊?啊!?开国际玩笑!我给这位同学扣了十分!这是客气的。本来这一个大题我一分也不给的!看在她其它方面的表述都相当优秀,我就饶了她!”
柳教员的眼睛在课堂上来回巡,鼻子一煽一煽的,像是在挑可以下嘴的羊:“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粗心大意的错误犯了,这一辈子都难改!”
三十年后,方捷坐在一条船上陪着北方来的战友游湖,突然想到了柳教员。
她朝远处笑了一下说:“这可不是贼船啊。”
战友说:“你有病啊?同谁说话呢?”
方捷说:“同柳教员。”
战友一惊一乍地到处看:“你别吓我,听说他已经不在了。”
方捷以为自己听到这样的话会惊一下或者说泪水夺眶而出。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她看到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粗心大意的错误犯了,这一辈子都难改。”
现在,一九七四年,方捷坐着,她的位置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她看到很多人在往后看。宋萍萍的眼睛眯缝着,柔软得像一把刀子划了过来。天底下是不是还有这么漂亮的刀子啊?
什么叫无地自容?这就是!方捷巴不得马上跑到解剖室去抱着那个瘦不拉叽标本,摸摸他后脑勺下头的那块突起的椎体。混蛋啊,怎么可能写成“龙椎”了?
之前柳教员已经把方捷揪到自己的宿舍里骂了一通。真的是骂:“你他妈的干什么吃的,啊?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土疙瘩?这么基本的错误都会犯。我告诉你,一个医学生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粗心。那是人命关天的事情!好了,走吧。”
方捷还没出门,柳教员又叫起来:“嗨嗨,叫你走你就走了?便宜了!连一声检讨都不做啦?”
方捷转过身来:“对不起,我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对不起了。”
话刚出口,她觉得嘴巴发酸,有很多液体从咽鼓管咽口迸了出来,她拼命地咽,拼命地咽。
柳教员挥了挥手,头都不抬。
方捷把手抬到帽沿,一个立正。转身。出门。
“你记住。你是我在这一届学生中最看中的学生了。你不要让我失望。”身后柳教员低声嘟囔着。
方捷一抹鼻子,一把清水鼻涕。
没想到柳教员还是在大课上把她示众了。向后看的人没有一个人敢看方捷。只有宋萍萍。
“他妈的。”方捷肚子里说。她对那把柔软的刀子回敬了一眼。据说医训队的人一致公认,方捷的眼睛是举世无双的傻大眼。
所以,“龙椎”事件后,方捷落下了病,对每一个字都得看了几回。严兵说,你得了强迫症了。
方捷举着信纸,念决心书一样念了一遍。严兵两手枕着后脑勺歪在床上:“我最不能够容忍的就是你这种强迫症。情书也敢念。”
“谁?谁情书啊?狗才写情书呢!我敢贴到墙报栏上去,你敢不敢?你收的那个‘内详’是谁啊?拿出来看看。”方捷跳起来,猫一样。
两个女兵就在床上扭成一堆,床单猪肚子一样踢到地上。屋子里呱呱呱,就是一群女青蛙的笑声。
“你们还讲不讲内务了?”有人在外头一板一眼地说。区队长,一脸痘痘红红的:“午休时间,区队开一个生活会。不准请假不准迟到。”
“中午不睡觉,下午上课要打瞌睡的。”丁小琪在门口喊一声。她最贪觉了。方捷认为在所有的女兵中,丁小琪是最认真的午睡执行人。两个小时的时间,端一盆热水洗好脚,脱得只留短裤胸罩,钻进被子放下蚊帐。简直就是与世长辞的架势。丁小琪睡觉特别静,静得跟解剖室的标本一样没声没息。有一次方捷实在受不了她那种一动不动的样子,扯了一条棉絮放在丁小琪的鼻子跟前,棉絮轻轻动着,丁小琪在呼吸,弱弱的。我的妈妈呀,她的气体交换这么轻,肺活量这么小。方捷真想把丁小琪拎起来,跟拎一张纸片一样。
现在,丁小琪悲痛万分,她的午觉被区队长抢走了。简直就是抢走了贞操一样。“去你妈的!我要发疯了!”丁小琪栽到床上,咚咚地敲墙。
“肯定是追查胸罩事件。”严兵说:“这人对这个事情绝对感兴趣。”
“干嘛啦?老是揪着不放。恨死人了。又不是他丢了东西,他老婆是不是从来没戴过这个东西啊?那么感兴趣啊?”刘小宁哭丧着脸。她刚托姐姐从上海的友谊商店带来了四副胸罩,的确凉的,吊带上还有花边。那可是卖给外国人的内部商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