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舟河下

宿舟河下，真的宛如一团云烟了，因为那里的所有老宅，均已拆除殆尽，生活的热闹迹象，已经无所保留；但，有时它又像树木的年轮，虽刀斧加身，亦难以伤害，因为人的记忆，保留了珍贵的许许多多。

宿舟河下的具体含义，是杭州东河旁边的一处地名，一条沿河生发的小巷里弄，横贯解放桥南北，南起金鸡岭，北抵万安桥。

宿舟之名，斯文至极，仿佛是说，舟行水上，日行夜宿，至此歇息，可抵足而眠。宿舟河下，名字因舟船而起，但是细究那些船只，却只是运粪船。金黄夺目的船队，浩浩而来,船中所装物事，虽有益农业，但是终究难以引人联想，故只能远远一望，赶快溜之大吉。

一九八三年，夏

东河，原与贴沙河经横河相贯通，1960年建造横河公园，横河填没，两条河港之间的血肉纽带切断了，东河之水，这才开始失魂落魄，真是落毛凤凰不如鸡。在中东河治理前夕，东河河水油污肆虐，沉渣泛起，多年积淀，时时借水还魂。就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在东河最后的黑暗时刻，忽然迎来了乐声悠扬、诗意盎然的一场民间音乐盛宴，宿舟河下居民，倾巢出动，听众蜂聚，如醉如痴，这一场盛大的民间音乐启蒙，真是轰轰烈烈，只是后来的结局，又使人啼笑皆非，活脱脱一出黑色幽默的喜剧。

那个辰光，卡式录音机已不稀奇，邓丽君也已风靡过了，可是宿舟河下居民，对具有现场效果的通俗歌曲，尚感新鲜特别。临河墙门里，有一个青年，招了五六个小兄弟，端了几把竹椅子坐在河边乘凉。他们喜欢摆弄乐器，会哼哼唱唱，几把吉他捏在手上，几句歌词一唱，旁边纳凉者的耳朵，全都竖了起来。河边有两口大井，井水清凉，居民们到此取水用来冰西瓜，洗菜汏衣裳，忽然听到吉他弹唱，轻轻柔柔，酥迷入骨，很多人像被施了定身法，提着吊桶，不肯离开，或者取水回家，立刻奔走相告。顷刻之间，不仅河埠头居民，连上街的居民也刮到了风声，都摇着蒲扇，趿拉拖鞋，三三两两奔赴现场。“走！听歌去！听歌去！”这个场面，是因为口口相传，自发形成，也是吉他青年所始料不及的。慢慢地，听众越聚越多，反正无须门票。横空出世的河边音乐会，已成欲罢不能之势。

吉他青年所演唱的，都是一些中规中矩的老歌，譬如《绿岛小夜曲》，这首歌本来抒情味道极浓，在那样的夜晚河畔，星光映衬，歌声温婉，直逼人心，连再毛毛躁躁的人，也不愿黄蚬儿开臭口———败人兴致。再譬如，《桑塔露琪亚》，“啦———啦啦啦，桑塔露琪亚……”每到华彩段，除了主唱之外，另一些吉他手自觉跟进，同声吟唱，声情并茂，而听众则鸦雀无声。现今听众，演唱会听得多了，台上在高唱，台下有时会情不自禁，自觉跟唱；那时的宿舟河下，通文艺者，寥寥无几，但是一样物事摆在面前，是舒服还是难受，他们是心中有数的，所以他们只是一味傻听，这倒给吉他手出了难题。吉他手肚里的存货，都要在今晚尽情端出来，方才压得住阵脚，不致扫大家的兴。倘一时想不好曲目，这几名吉他手，就要互相谦让，“我等等，你先来！”

也许是声势太过浩大，宿舟河下的某些好事之徒，看到这个场面，也忙碌起来，歌儿好不好听，大家爱不爱听，他是不关心的，他只是从情啊爱啊的歌声之中，嗅出了“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腐朽气息，于是，该人急奔茅廊巷，向派出所打了小报告，请求派出所来出面干预。派出所同志闻讯赶来，见人头济济，挤作一堆，便请当事者到所里说明有关情况。“主谋者”，也就是为首小青年的父亲，此时赶紧出面，寻求声援，“啊，他们只是几个年轻人，搞搞吉他，玩一玩，没有别的意思……”做父亲的一脸无辜，亦感惶恐，但是既然派出所有请，自然要去说明一下。原来安静的听众，此时忽然摇身变为“看客”，呼朋引伴，成群结队，呼啦啦欲往派出所，去看个究竟。气氛变了，音乐，在宿舟河下是陌生之客，而热闹，在宿舟河下向来不曾缺乏的，看热闹且发表议论，是当地居民熟悉且喜闻乐见的专利。于是，一场纳凉音乐会戛然而止，打上一串省略号。在异常兴奋、跟随前往派出所的看客当中，有的是希望破解悬念，看到收场，有的是想当个代表，说句公道，也有的忽觉无聊，中途告退，其中是否也有企图落井下石者呢？此处不便妄议，只是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这群夜色下的剪影，的确呈现了宿舟河下形形色色的众生相……

个人脸谱

倘若筛选众生相，从中拈取二三有趣人物，略加评析，也能从中透露出宿舟河下的若干气息。那些值得回味的人物，并不高大雄壮，却也可圈可点。譬如那位喜养鸽子的尤某。

尤某出名，并非其养鸽本事，而是他的救人。古语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河边的小孩普遍亲水，喜河边玩耍，但是当时的东河没有护栏设施，沿河土坡陡而斜，还有人在此倾倒垃圾，一脚踩不稳，就易跌入河中。尤某水性好，眼睛也尖，那次一小孩落水，在河心挣扎，尤某见了，不及脱衣，扑通下水，奋力游去，揪住了小孩。再迟一步，那小孩就沉下去了。这样的事，尤某居然做了不止一回。另一回，是一小孩跌落河沿，双手死抓河沿，眼看撑不住了。也是尤某伸手救上来的。尤某，简直成了救人的“活菩萨”，但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尤某也会动粗，而且是对小孩。那年，一小孩对他言语不恭，尤某气急败坏，冲上去便是一耳光。小孩的大人寻到尤某门上，尤一口咬牢，他没有打人，但是小孩的脸颊上几条手印皆在，赖，是赖不掉的，只是周围邻居也想不通：此救小孩者，怎么会去打小孩呢？救人打人，同一人也。

全某，女，性情爽朗，婚后育有一女，在一国营单位，稳步发展，但是因感情变故，忽然在杭州不想待了。不待就不待吧，可是若干天之后，传来消息，说是全某在山西，在山里放羊呢！大家听了，百思不得其解：究竟，她到那里寻找什么呢？别人为发展，南下的多，而她去北方山区，是寻什么呢？是否她的天性，适合那块天空呢？

杜某，男，原国民党军官。曾几何时，入有轿车，出有随从，煞是威风。在作为犯人多年劳改之后，来到了宿舟河下，蛰伏其间，安心过日子。他帮助居民区出黑板报，在邮局代人书写信件，在家里辅导小孩书法，面目和善，但却时常为些琐事，与邻居吵闹。甚至，在那个公用厨房间，他每晚都要清点自家煤饼，一共几只，悉数记清，翌日再来核对，真是一丝不苟。一个见过大场面的人，为何到了晚年过家居生活，竟如此斤斤计较，一根筋扳到底呢？其中有何玄机？

宿舟河下，是市民生活的巢，看似平和，却也充满了人性的玄机，颇堪玩味。

红白喜事

红

结婚，是件大事，但是在宿舟河下，婚事操办，可大可小，一切皆由当事人定夺。办大了，如宿舟河下廿五号金家老大，包下了整个院子，借了每户邻居家的场地，一家一桌酒水，一共八桌，仿佛一户人家成一个包厢。敬酒，则要由一个个包厢进行下去。到了金家老二结婚，则租用珠宝巷一小学礼堂，办十五桌，场面更大。掌勺厨师，照例请做厨师的同学来主持，鸡鸭鱼肉，铺满门板搭搭的台面，准备工作，要从头天晚上开始。

婚事办得大，皆大欢喜，婚事办得小，未尝不可，这就是宿舟河下能伸能缩的生存法则。小，小到啥程度？闷声不响地，一男一女走到一道，时间稍久，邻居面熟陌生，看得习惯，就认同了。办酒水呢？免了免了！再过些日子，做爹娘的伢儿抱抱，就在弄堂里荡荡儿了。

男女做了夫妻，总想求现世安稳，百年好合，倘相好男女因为“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导致夫妻做不成呢？好合好散是一种方式，撕破脸皮，甚至弄得血赤污拉，也是一种方式。而宿舟河下曾经有过的一种方式，有点匪夷所思，却也有其效果。一中年妇人，曾与宿舟河下一男人相好，不过只是好好而已，派司是没有的。后来男人结识另一年轻女子，要结婚生子去了，落寞的中年妇人咽不下这口气，就赶来宿舟河下，跑到男人所住的院子，在空地上哇啦哇啦，宣布男人怎么怎么不好，不念旧情，又结新欢，“他做得出啥好事体啊！人家是黄花闺女，是姑娘儿啊！……”她说得声情并茂，不晓得是在可怜她自己，还是在可惜那姑娘，但是顶顶奇怪的，是她一个人说得嘴巴燥煞，她的听众都在哪里呢？没有，她没有特定听众，或许有人在窗下，在门背后，听到了她的聒噪，但是没有人特地跑来倾听，或来表示同情。在长长的一通宣泄之后，她走了。中年妇人做这件事，虽然有点无聊，但也有好处：一、发泄怒气，疏肝健脾，这比窝在肚子里生闷气要好；二、她只是馋唾水当武器，没有去面对面乒乒乓乓，硬碰硬，所以有利于安定团结。

白

白喜事，一般指人到老年，油尽灯枯，寿终正寝，有些邻居，特地跑去“哄”格种丧事，认为能沾染喜气。

宿舟河下，有一位哭丧高手，几乎人尽皆知。她姓张，人称“阿大”，五六十岁模样，初嫁到此，面白条杆儿好，几年之后，条杆儿未变，脸孔黑黑红红，眼泡皮膨肿，凡是哪家死了人，亲人哀哀痛哭的时候，阿大必定到场，坐落就哭。哭时，持一蓝白手帕，呼天抢地，抹一抹鼻涕，抹一抹眼泪，还要在有韵律的忽长忽短的哭腔中，在抑扬顿挫的呜咽里，唱出死者生前的种种好处。看她哭得投入，哭得辛苦，死者亲属很是感动，往往会给她一点酬谢，或者一袋花生，或者一包白糖。家属的哭，是自发的；阿大的哭，则有着起承转合的套路，但是仔细听来，她并非纯粹在卖弄声腔技巧，她也有痛心疾首的感受。也许是她觉得，有人死了，生者就该这么痛痛快快哭上一场。再说呢，阿大在宿舟河下住了多年，邻里之间都熟了，多少也有几分感情吧，只是其他邻居没她那么投入罢了。

哄丧事，还有一种今已失传的专业人员，人称“篮儿手”。简单说来，篮儿手就是殡葬行业从业人员，从给死者揩身穿衣裳，到扎纸人纸马，做出殡用的开路先锋，是“一条龙”服务，手法儿蛮到门。哪家死了人，人家家属有请，篮儿手便手臂上挎一只篮儿，立马赶来出场。出场，他一般不收钞票，死者家属只往篮儿里厢放两瓶老酒、两条香烟，就是“道理”到了。解放以后，不少篮儿手进了火葬场里做生活，突然有一天，篮儿手又有人来请，那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有人困在解放桥石栏杆上乘风凉，一个不当心，翻身跌到桥下人家两兄弟搭的南瓜棚上，搭棚的毛竹，削得光溜溜尖，一下子将人扎穿，等发现时，人已僵了。好不容易将人抬下来，死者各关节却已硬得发木，无法穿衣裳，任谁扳弄都不行，这时就有人请来了篮儿手，他一到场，熟门熟路地，在死者身上啪啪一敲，好比打通任督二脉，那死者关节霎时松了，软了，一双手脚，任凭篮儿手摆布。

噫！所谓行行出状元，即便卑微如篮儿手，也有他的谋生窍门，独门绝技。

余味悠悠

宿舟河下是草根聚集地，书卷气不浓，但是，草根自有草根香。宿舟河下，居民们曾叫它“扫帚河下”，但是，扫帚的生活，照样过得有滋有味。

宿舟河下的人，死话多，噱头也多，但是轻易不显山露水。有事逼急了，话就来了，比如福魁老婆要福魁戒掉香烟，再戒老酒，福魁翻翻白眼，“戒？我还想戒饭呢！”一句话，噎得他老婆呆鼓儿乱打。

一个妇人生产了，伢儿生下来，活了，妇人大出血，死了。季法听了，摇摇头：“生下来一根脐带，死掉了一根裤带。”裤带指大人，脐带指伢儿，两根带儿两种人。

阿大在淳佑桥脚边晒棉被，边晒边咳嗽，“啊嗐啊嗐，活了多年，死在今年。”旁有大妈劝解：“人嘛，迟早要走这条路的，要是没有格条路，人还要凶呢！”大妈的口中生活是美好的，死路也是有警世作用的。

宿舟河下的话语有味道，人也有味道，格种味道,是人情味。比如那个叫干娘的，她领养的伢儿就非亲生。比如浙医二院门口，有一年坐了一个乡下人，没钱坐车，没饭吃，金家姆妈看到了，就领他回家，请他吃了一顿饱饭，再奉送他一份回乡车钿。不过凡事都讲一个规矩，有个手艺人为金家姆妈屋里厢做了一扇窗，做完了，结了工钱，金先生还请手艺人吃了一顿饭，儿女们就反对了，“他来做工的，又不是什么朋友，工钿跟他结清了，为啥还要请他吃饭呢？”所以金先生就要与儿女辩论，当然，辩论是发生在手艺人吃饱走人之后。

宿舟河下的民宅格局，大同小异，味道醇正的老墙门，则以近万安桥一侧为多。民宅风味，是能改变居民气质的，譬如说，稀缺性的带小花园的楼房，宿舟河下也有的，花园栽了芭蕉之类，石板小径，曲径通幽，此间人士出门，多有儒雅之气。再说普通墙门，常有一两口老井，有井水处，人性要和淡一点，墙门无井水，人性更直白一点。上善若水，水能移气，哪怕是一汪井水，依井而居，其味悠长。前面提过的阿大，住的则是无井墙门，有一年，儿子阿宝与有井墙门的一名青年起了纠纷，阿宝怒上心头，居然手持利刃，一刀刺向青年后背部，顿时血透衣衫。青年手捂伤口，饱含热泪，坚持到阿宝门上说道理，真是斯文之至。

宿舟河下富于诗意的一幕，是夕阳西下，舟船靠岸时分，运粪船通体金黄，依靠光线，涂脂抹粉。有时，也有一些水上人家，舱里铺草席，席上叠条被头，船头锅儿缸灶，样样齐备，好比一只移动房船。薄暮时分，船家开了伙仓，船头炊烟袅袅，白米饭、霉干菜的原香，地道煞了，悠悠飘来。漂泊水上的船家生活，更使人觉得安稳居家之可贵，此时的宿舟河下，正是多少人孜孜以求的境界：现世安稳，生活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