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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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 2008-04-02 13:47:34
/ 个人分类:乱弹
我的外婆今年该80多岁了,如果她还健在的话。
外婆离去很突然,城市里叫自杀,农村里叫喝农药。
我外婆是个很能干的人。在我父母的讲述里,外公性格软绵,全靠外婆的精打细算,才撑起了一家子大大小小近十口人的生计。比如到深山贩来冬笋春笋,斩下老的根部家里食用,嫩的挑到县城去卖。
我没有看到过外婆卖竹笋,不过在我印象中,外婆的确总是很忙的样子。每次到外婆家,农活、洗衣、砍柴、猪养牛……看她总是在外头忙碌个不停。偶尔在家没有外出,也多半是坐在石板门槛上,对着阳光缝补衣物。
每每看到我去了,外婆都会很高兴,烧水、和面、烙大饼,我坐在灶头下烧火,把生火的稻草、麦桔、山上粗细硬木之类一把一把填进灶肚里,然后小葱或者霉干菜馅的香味,就慢慢地从铁锅上透散出来。
每到各个节气日,外婆都会做应节的食物。至今记得端午节的粽子,用细细的箬丝捆扎煮熟后,五只一串、十只一挂的,一挂挂地吊在房梁上,寻个板凳站站在高处,一伸手摘一个下来,剥开箬叶,既能当正餐,又能当肚皮半饥时的点心。此外还有冬至的豆腐,夏天的甜酒酿,都是我印象中的美味。
小孩嘴馋,记住的净是些吃食。关于外婆本人,我记得深刻的只有一个事情。在一个双抢时节的响午时分,外婆从田地里回来,她拿碗盛好饭,揭开水缸的盖子,舀了一瓢冷水浇到饭碗里,然后大口大口吃了起来。我惊讶地望着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除了开水泡饭,还能如此冷水泡饭。
而就是这么一个辛勤能劳的外婆,以农药里放白糖的极端方式,终结了自己的人生之路,那一年,我才上小学四年级,外婆她未过六十岁,平时无病无痛的,还是可称为壮年的年龄。那一天,她支开了家里年龄不过十二、三岁的小舅舅,自己烧了热水洗了头发,然后,喝下了一碗农药。在那只碗里,被发现有残留的来不及溶解的白糖。可能是她怕农药苦,不太好喝吧。
是哪些世事的重担,压碎了外婆继续生存下去的意念?又是什么事情,成为了压在外婆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事后的消息反馈,在外婆离去前一天,她走到我家门口,还没进大院门,碰巧我们的一个邻居在门口,看到了,告诉她,我父母都不在家。她听了,什么话也没说,就回转身走掉了。假如如果那天我父母在家,不知她会不会和我父母诉说些什么,然后,一切就全然和现在都不一样?
可惜,世事永远没有假如。种种猜测与癔想,而外婆风一样的离去,却至今只是一则不足以猜出谜底的谜面。
我小时候性子很倔,又爱哭。据说有一回,为了什么事我坐在地上哭闹,哭得把裤子的边都磨破了。外婆很懊恼,叫我的小名,连声说:“以后外婆家不要你来了!等你出嫁了再来!”
今年是实行法定清明假日的第一年。自我到这个城市的近二十年,我第一次能在清明节到她坟头烧个纸、上个香。我的儿子,也已是当年我坐在地上哭闹的那个年龄,我也算是听了她老人家让我出嫁以后再去看她的话了。只惟愿舍弃了这个世界的外婆,在那个世界得到了她想要的解脱和轻快,在那里,没有永远做不到头的农活,也没有憋在心里找不到人诉说时的绝望。
外婆,如果您今年还做清明裸的话,记得要给自己留几个细细品尝。/200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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